夜雾与雪松_一寸舟【完结+番外】(56)

  程江雪能隐约猜到,傅宛青和周围的人不太一样。

  也许是她走路时挺得过分直的腰杆,也许是她刻意迈得极优雅的步子,哪怕在没有旁观者的路上,也像踩着看不见的柔软地毯。

  她自觉失言,摇了摇头:“没有。”

  傅宛青没多说,到了二楼就与她道别。

  一直到洗漱完,程江雪躺在床上,耳边还回荡着一种陌生的、微甜的嗡鸣。

  开始和周覆有联系,是四月底的事情了。

  就快到五一表演,话剧排练更加紧锣密鼓。

  程江雪也加入顾季桐的健身行列,每天踏个单车穿梭在教学楼之间。

  春末夏初的天气是顶讲情理的,不热也不冷。

  风吹着才抽新芽的杨树枝条,不断撩起程江雪额前的刘海。

  她们的车轮从路面轧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春光明媚的。”顾季桐一只手扶着龙头,另一只手抻开,“骑骑车多舒服啊,比坐车强多了,我昨晚直接骑进了大院,大人们都夸我低调,不铺张呢。”

  程江雪说:“倒也不必把没钱歌颂得这么伟大。”

  “......”

  但美好就只定格在她们骑过转弯路口的时刻。

  先是家属楼里冲出个小男孩,吓得顾季桐忙刹住车,她新买的白包从筐子里掉出来,落在泥水里,脏得没眼看,没放牢的手机摔出几米远,屏幕碎了。

  这都是小节。

  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这个很有教养的小男孩,却很没有眼力见地说了句:“对不起啊,阿姨,我跑得太快了。”

  顾季桐刚要给他点教训,什么阿姨啊!她看上去年纪这么大吗?

  一辆跑车毫无征兆地轰过来,加足马力往这边开,把刚放好车的程江雪蹭倒在地。

  “我的天哪。”顾季桐顾不上和孩子计较了,忙去搀她。

  好在只是摔了一跤,没真撞上。

  程江雪坐在地上,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没事,你怎么样?”

  “我的包摔了,我又没摔。”顾季桐说完,扭头就去骂那辆跑车上的人,“喂,你怎么开车的你!这是学校不知道啊,能开这么快吗?”

  但那车上下来的是两个人。

  副驾驶上的她认得,是周覆。

  开车的那个,模样看着就不好接近。

  他还嚣张上了:“我哪知道你们会停在路中间!自己不长眼睛。”

  周覆回头骂过去:“汪靖!你给我闭嘴,把车开走,找你姐姐去。”

  “走就走。”叫汪

  靖的又上了车,扬飞一阵尘土。

  顾季桐还在后头喊:“谁让他走的,我们家小雪还受着伤呢。”

  周覆抬了下手:“没事,我来处理。”

  留汪靖在这儿,再加上一个炮筒子顾季桐,这俩非吵起来,他还得劝架。

  他先弯下腰去检查程江雪的情况。

  周覆把她扶到路边,关切又歉疚的口吻:“不好意思,小朋友刚拿驾照,开太快了,伤着哪儿没有?”

  “膝盖有点疼,其他的......没有。”程江雪如实说。

  周覆视线移到她身上,今天穿了条白色丝绵裙,外面罩着杏黄针织背心。

  连杏黄这样活泼的颜色,也能被她穿得这么沉静。

  “膝盖?”周覆把手拿下来,礼貌询问她,“我不方便,让顾季桐来看看,好吗?”

  不让顾季桐来看还好。

  她一蹲下来,嘴里犹自念念叨叨,问候着汪家祖宗。

  在掀起裙子,看见一股新鲜血液顺着小腿蜿蜒流下后,一阵恶心猛地朝她袭来。

  她难受地咽了咽,话也说不出了,紧接着眼皮往上一翻,晕了过去。

  当时的场面一片混乱,周覆左手扶了一个,肩膀上倒下来一个。

  “桐桐!”程江雪急得掐她人中,不停叫她的名字,“桐桐!别吓我呀你!”

  周覆让她别慌,赶紧打电话招了司机来,把她俩一块儿送到医院。

  顾季桐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醒了?”程江雪一直守在她身边,“你觉得怎么样了?”

  顾季桐脸色苍白,头陷在枕头里,吐了吐发苦的舌头:“恶心,作冷,头晕。”

  程江雪揉搓着她的手,让她暖和一点:“你什么时候有晕血的毛病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很早就有,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谁好意思嚷嚷。”顾季桐小声地说,“哎,你伤口处理了吗?”

  程江雪转动眼珠子,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周覆。

  他坐在日照的余晖中,鲜明得像刚调匀的水彩。

  她说:“嗯,周学长带我做了一套检查,腿上的口子已经上过药了。”

  这一个下午,周覆都妥帖地看护她,他倾身过来时,那道洁净的松针茶香,程江雪闻了又闻。

  听见她们说话,周覆也从沙发上起来。

  他站到程江雪身旁,对顾季桐说:“情况我都给老谢介绍过了,他一会儿就到,医生说你要观察一晚上,还不能出院。”

  病房不大,周覆往前一探,衬衫面料剐蹭在她的耳廓上,簌簌地响。

  她说:“你要是怕的话,我在这里陪你。”

  “怕什么呀?”顾季桐哼了声,“我什么都不怕。”

  “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谢寒声一进来,吓得程江雪自发地往后退了退。

  可能是谢寒声绷着脸的时候太像她爸,古板严肃,不近人情。

  这一缩,又磕上了周覆伏下来的肩。

  她捂着后脑勺转头。

  在开口致歉之前,周覆小声地、温和地问:“你很怕老谢?”

  “有点。”程江雪直接承认,凑到他耳边说,“他看起来好凶。”

  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谢寒声了。

  但当着面还是头一次。

  看得出,程小姐想抱怨不是一两天了。

  周覆不免好笑,嗓音沉哑地问:“那你怕我吗?”

  大概阳光太晒了,程江雪的脸也被煨得半温,耳根红起来:“你又不凶。”

  “那是凶好,还是不凶好?”周覆又问。

  她被他盯得心里一紧,脱口而出:“我喜欢不凶的。”

  “程小姐。”谢寒声忽然叫了句她,沉稳地吩咐,“你今天也受惊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学校,好好休息。桐桐这边我会照顾,我还要给她父母打个电话。”

  “......不能不打吗?”顾季桐愁眉苦脸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谢寒声没看她,也没挣脱她的拉扯,只是下了道令:“去吧,司机在楼下等你。”

  程江雪站起来说:“那我就先走了。”

  “等会儿!”顾季桐喊住她,“我手机摔坏了,怕有什么后遗症之类的,周覆,你留个电话给小雪。”

  谢寒声看了一眼周覆,又低头教训:“怎么你也叫他名字?”

  周覆摆了摆手,笑着表示不介意:“没那么多讲究,她今天遭大罪了,少骂两句啊。”

  程江雪也被她讲得不好意思,好像自己多么得理不饶人似的。

  她说:“都检查过了,连核磁扫描都做了一遍,没事的。”

  “不,顾季桐说得对。”周覆拿出手机来,客气地说,“按道理我该主动留,那就请程小姐报一下号码?”

  程江雪这才松了唇,念出一串数字。

  周覆点头,手指在手机上拨动:“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江雪,江南的江,落雪的雪。”程江雪干涩地咽了咽。

  好紧张,像面对一个冷漠严格的面试官。

  但眼前的男人分明神色温润,眼眉带笑。

  周覆输进去后,立刻打了一遍过去,听见铃声响了他才挂。

  他郑重地说:“这是我的号码,你也存一下,有任何的不舒服,都可以找我。”

  “她心里不舒服也能找你吗?”顾季桐靠在床头问。

  程江雪撇过脑袋,冲她无声地龇牙:“有病吧!”

  “没病我打什么针?”顾季桐也指了指自己的输液管,用口型说。

  一个回合结束,程江雪抱歉地朝谢寒声笑。

  那厮岿然不动,脸上只有对幼儿园小朋友的不解和无奈。

  但周覆全看在眼里,笑说:“能找,哪儿不舒服都能找,我随时恭候,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你说的啊。”顾季桐像得了什么话把,激动地要鼓掌。

  周覆哎了声,想提醒她注意针头。

  但谢寒声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别乱动了。”

  “哦。”

  他们没在病房久待,说了两句便出来。

  出电梯时,周覆一只手抄在兜里:“也别坐谢家的车了,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当赔罪。今天见了不少血,好好儿补补。”

  “那也行。”程江雪看了一眼天色。

  这么晚了,回学校也没什么可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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