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与雪松_一寸舟【完结+番外】(59)

  直到排练结束,独自走回宿舍时,她才打开手机看。

  周覆已经回了过来:「看见老葛订餐了,我猜那些菜你吃不惯。」

  和她

  吃过一次饭就能观察得出,她吃东西很挑。

  程江雪一边走着,一边敲字:「周学长总是这么关心别人吗?」

  这一句是从脑子里跳出来的。

  她犹豫了很久,不敢发。

  但大拇指轻轻一动,还是摁了确认。

  发完,程江雪的手撑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把心按回肚子里。

  然后立刻往口袋一塞,仿佛急于脱手一颗地雷。

  往常回宿舍,她都不缓不急的,施施而行。

  但今天像后面有人在追她,很快就到了楼下。

  口袋里的手机没动静。

  也许是她回得太晚,周覆早就忙别的去了,没关注这件事。

  程江雪拿出来确认了一遍,确实没收到回复。

  刚收回手心,它就跟心灵感应似的震起来。

  来电显示——“周覆”。

  程江雪看了一圈四周,有不少晚归的同学。

  她握着手机跑到了树下,一秒没迟疑地划开接听:“喂?”

  周覆这边局还没散,但仍听出她有些气促:“声音听着那么喘,吓到你了?”

  程江雪平息多了:“没有,我走得有点急。”

  “咱们学校治安挺好,不用赶。”他朝外侧呼出一口白雾,又习惯性地掸掸烟灰。

  程江雪说:“嗯,我知道。”

  寒暄过了,周覆才切入正题:“刚问我什么?”

  程江雪哪有胆子再重复,她说:“没什......”

  像料定她不会说,周覆替她续上了:“我没跟其他人对过词,更没有送过晚饭。”

  程江雪其实很想问,那为什么看穿了还和我对,还要变本加厉送晚餐?

  她也学他真真假假地说话:“是吗?我们全剧团的人,今天都吃到了周主席的晚饭,这也叫没送过吗?”

  风停了,连树叶都不再掉。

  她等了很久,才听到电话那头松散地笑了:“单给你送,是不是也太打眼了?”

  第32章 秋山

  程江雪握着手机,掌心被汗沁得湿漉漉。

  她微微张开嘴,说不出一句话。

  枝头的鸟叫声飘荡着,迢迢地来了,又远去。

  很难准确地形容她当时是什么感受。

  身体里涌动一股迟慢的热流,像冬天躺在爷爷留下的那把藤椅上晒太阳,而光只照在她一个人身上。

  那通电话打到最后,程江雪面红心跳。

  在周覆说出更多的话之前,她匆匆道了晚安。

  收起手机的那一刻,风吹起她的头发。

  程江雪昏惨地想,她爱上了一个她根本拿捏不住的人。

  周覆太从容,从容到她觉得可怕。

  他可以即兴入场,也可以随时抽身。

  说话永远叫人受用,却又抓不住实质的,表明她最特别的证据。

  无论是时间还是温情,都像顺手从丰足的库房里取出的零星物事,像她小心提着的瓷盒。

  给了,影响不了他分毫;不给,他也不在乎。

  她微仰起头,看不到月亮了,它被茂密的枝叶挡住。

  树下光线暗淡,像泡过了好几夜的茶,滤掉所有的光彩。

  通话结束,周覆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谁啊?”旁边的郑云州问,连跟着几人都转过眼神。

  在颇多打探的目光中,他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一个小朋友。”

  郑云州冷哼了声:“一个女朋友吧。”

  “别乱说。”周覆递到唇边喝了一口,又抬手敬了敬,“行了,都别大眼小眼地看我了,聊你们的。”

  郑云州说:“我现在就聊你,大家都单得好好儿的,你搞这种名堂是吧?”

  周覆笑了下:“远着呢,也就让我对了对词。”

  “唷,对了对词。”郑云州从头到脚地看他,“把你骨头都对轻了,上赶着带去我那儿吃饭,今天又眼巴巴地送饭,你是生怕她饿着啊。”

  旁边人适时补充一句:“还为了给她一个人送,把整个话剧团都收买了。”

  周覆听得一阵失笑,解释不清了还。

  他要怎么说,是汪靖那小子非把他拽上车,拽上去就算了,开车还不长眼,横三横四的,把人姑娘给擦伤了。

  受害者羞涩腼腆,没有提一点过分的要求,连他都觉得对不住人家。

  可程江雪经济不短,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大的,拿钱来堵她的嘴,没准会被她摔回来。

  周覆掐断了烟,干脆笑着一认到底:“行行行,我吃了迷魂药了,忘乎所以了,就要脱离群众队伍了,怎么着吧?”

  “.....德行。”

  他一招供,所有人反倒没话好讲了。

  筵席摆在院子内,茶香袅袅里,周覆望了眼天边翻腾的云海。

  那一眼里有什么情绪,当时连他也捉摸不透。

  但话说得这样顺,周覆是疑惑了几秒的。

  岁月这道生了锈的钝钩子,温吞而隐秘地往他的肉里推,多年后才扯出迟来的、尖锐的痛。

  这个沉重的饭盒,在被程江雪里里外外,用洗洁精仔细洗过后,推进了柜子深处。

  它太漂亮,也太引人注目了。

  她怕放在桌子上,每个人都要问一遍,这是哪儿来的呀?程江雪说不出。

  但那晚过后,见不上面的日子里,他们有了零散的交流。

  四月结了个忙乱的尾,程江雪早早地爬上床,思来想去,给他发了句:「晚安,假期愉快。」

  抱着手机快睡着时,周覆才回过来:「明天会很辛苦,早点睡。祝演出顺利,晚安。」

  程江雪能想象他例行公事的语气。

  第二天正式演出,她从早起就待在后台。

  葛毅忙得团团转,拿这个喇叭,不停地确认各项细节,总是强调:“大伙儿好好演,校领导都坐在下面看着呢,打起精神来!”

  “看就看呗,我认得他,他又不认得我。”一个群演打着哈欠说。

  程江雪一边化妆,一边给顾季桐发消息:「五一快乐!好好在家休息,多躺几天。」

  顾季桐还没起,回复她都已经是下午。

  那会儿就要登台,程江雪把手机跟她的衣服一起,锁在了个人物品柜里。

  而顾季桐给她发的是:「想不躺都不行,谢伯伯不让我出门了,你来陪陪我好不好?演出完有人去接你。」

  演话剧是第一次,但登台对程江雪来说,已经数不清了。

  高中时跳国标,她有幸拿过公开赛16岁组的拉丁舞亚军。

  只不过程院长认为,搞竞技体育这条路子不适合他们家,书香门第,还是要有拿得出手的文化成绩。

  但又不能完全没有才艺,这就是程秋塘常挂在嘴边的,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就这样,程江雪在他的高标准、严要求下,成长至今。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也就是刚开始的十几分钟。

  后来适应了,程江雪只当下面的人不存在,就按之前排练的来演。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汇成一片涌动的暗流。

  演出结束,手掌起落间,拍出海浪般的掌声,一波接着一波。

  他们联合致谢后,有鲜花不断地抛落上来,花瓣被踩碎了,洇出浓艳的汁液。

  掌声还在持续,程江雪也被带动的情绪高亢,不停地鞠躬,再鞠躬。

  弯腰时,搭襻黑布鞋间上沾到的花在微微颤动。

  无尽喧腾里,有一道人影从前排起了身,循着光路到了后台。

  谢幕后,众人一哄而散,各自进了休息室。

  走到自己那间时,程江雪利落地坐下来,开始卸妆。

  女演员本就少,她又是最后下台的,眼下只剩了她一个人。

  镜子里的脸褪去了胭脂,显出一种落幕后的疲惫与空洞。

  她用湿巾擦干净,又抹了护肤精油上去。

  正抬着手拆解麻花辫,镜中忽然多出一抹别样的颜色。

  一大捧芬德拉玫瑰簇拥着,边缘染着淡淡的粉

  ,又有几分俏皮的珠光感,沉默地被送到她怀里。

  程江雪先是怔住了,按在头发上的指尖上,一点残留的朱红。

  花影那么清晰,花瓣上还滚动着饱满的水珠,反倒不真实,疑似累昏前的最后一丝幻想。

  程江雪猛地回过头去看。

  周覆就站在哪儿,鼻骨高挺,肩上还沾着花团的冷香。

  他的衬衫解了两扣,面料轻薄,隐约可见下方微微鼓起的肌群,盛着旺盛的荷尔蒙。

  “演得很好,台词很有感染力,祝贺你。”周覆的声音不高,却在这个堆满脂粉气的化妆间里格外清晰。

  她一时都忘了捧牢花,只顾仰头看他。

  化妆间的灯光是冷的,白森森地照着人,把每一个毛孔都照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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