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与雪松_一寸舟【完结+番外】(63)

  她只能抱起水壶,狠狠地灌进一大口冷茶,好冲散这些糟糕的遐想。

  茶水的涩味缠在舌根上,像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盘桓不去。

  周五晚上,十点多了,她把书放进包里,盖好笔。

  两个女生走过来,停在她桌边,小声地讨论:“哎,是这个吧,五一献礼演话剧女主角的?她身段真好,难怪选她去演。”

  另一个说:“对,听说哲学院的研会主席在追她。”

  “真的假的?”

  “真的,演出后他们一起走了。”

  听得程江雪惊恐地抬头。

  这二位嘴里说的人,是她吗?

  这都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好能扯,坐一辆车出了校门,就是有关系了?

  学校真是个光怪陆离的容器,里面盛放着形形色色的灵魂。

  有些人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每一分每一秒都要计算着,用在学习上,用在社团上,用在一切对自己有用的事情上。

  而还有另一类人,就像内壁上斑斓浮动的光斑,他们无处不在。

  据点呢,往往就是宿舍楼下,八卦滋生的走廊角落,或是奶茶店门口,三五成群,注意力永远向外,永远有交换不完的讯息,和猎犬般敏锐的嗅觉。

  谁和谁又在一起了,某某老师出了丑事,哪个部门的内幕最劲爆......这些碎片化的谈资在他们口中快速通传、加工、膨胀,至于事情的本来面目,反而没人去管了。

  见事主就要站起来,两个人又赶紧走了。

  背着书包走回去的路上,程江雪接到妈妈的电话。

  江枝意在那头问:“小囡,这么晚还在外面?”

  “刚看完书。”程江雪说,“正在往宿舍走呢。”

  江枝意又陆续交代:“你们那里早晚温差大,现在是不冷不热的时候,记得多带一件衣服,不要贪凉吃些生东西......”

  程江雪不想听了,笑着打断:“妈妈,你对这里气候蛮了解的,以前待过啊?”

  按理说不至于,妈妈在江城长大,大学也在家门口上的,怎么会跟京里有牵扯。

  那头停顿了几秒,才道:“是你舅舅说的,他不是待了十来年嘛,我听也听会了呀。”

  “哦。”

  江枝意又问:“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暑假?”

  程江雪说:“没这么快,而且今年暑假我报了雅思班,不准备回去。”

  “你还是想申请去剑桥读研?”江枝意是了解女儿的规划的,她也有点犹豫,“但你爸爸不会同意,你大学都在外地上,研究生更不得了,还想跑到英国去,他要气出高血压的。”

  那更好。

  程江雪在心里念,但面上还是说:“又不一定能申上,录取名额那么少。”

  但试她还是要试的。

  江枝意向着女儿,她说:“妈妈支持你的想法,不过还是先对爸爸保密,在家里也别声张,省得还要花时间劝他,等申请上再通知他好了。”

  不愧是端水大师江女士。

  “我也是这么想的。”程江雪高兴地说,“什么事跟他一讲,麻烦就来了。”

  江枝意先跟她串好供:“我就说你去实习了,你也记得这么说。”

  程江雪点点头:“谢谢妈妈。”

  “好了,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她还没到寝室,卡上就转进来十万块钱,是妈妈给她汇的,附言是——“祝女儿考试顺利。”

  程江雪鼻子有点酸,委屈像海水一样慢慢淹上来,泡得她心头又涩又沉。

  还好家里一直有妈妈理解她,支持她。

  如果是程院长,他一定先泼上一盆冷水,对她说:“你还要去剑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知道在牛剑读人文社科压力有多大吗?生活上、语言上要克服些什么难题我就不说了,单说学业,那里学习强度是非常高的,一周两篇essay起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每周至少要读□□本书,还不是短时间读完就拉倒,你需要快速整理出内容,并在写作时准确表达出你个人鲜明的、有独创性观点,也不能是前人翻来覆去写过了的!永远不考虑现实问题,总是脑袋一热就做决定,你待在爸妈身边不好吗?也省得我们担心。”

  她就这么走着,以至于撞上周覆时,一副快要哭出来,梨花沾雨的样子。

  “程江雪,你怎么了?”周覆刚从教学楼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大部头,看起来重得能砸死人。

  难怪他拎在手里,手背上青筋毕现。

  这么一看,他的手真的好大,手掌又宽。

  程江雪抬起头,懵懂地说:“我没事啊。”

  周覆伸出一根指头,弯了弯,在快要碰到她眼睑时又停住:“这里,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噢。”程江雪退后两步,自己擦了擦。

  周覆在她后撤的动作里皱了皱眉。

  这大半个月来,她就像消失了一样,好像他们从没认识过。

  现在这副模样出现,眼角悬着的那滴泪令他觉得刺目,也轻微的烦躁。

  他把手收了回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一定要说吗?话很长。”程江雪红着眼尾抬眸。

  周覆笑,脸上一贯的温和:“那正好,我今天有很多时间。”

  她心头一紧,之前筑起来的堤坝,充其量是个遇水即化的土坯,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就悄无声息地软下去一截。

  剩下的也快守不住了,就要被冲垮。

  程江雪垂下眼,看见一小块月光落在他鞋面上,在风里晃动。

  她忽然笑了,笑自己苍白的决心。

  周覆也不催促,耐心地问了句:“又笑起来了?”

  为了不显得自己太被动,程江雪提议说:“嗯,但是坐一天了,我想走一走。”

  “可以。”周覆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行。

  程江雪点头,慢慢地往前走。

  周覆并排跟着,隔着几寸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个人的脚步都缓了,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声音。

  起初,程江雪没想好怎么说,沉默了一阵。

  但在周覆身边沉默,她从来不觉得尴尬。

  因为她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开口,他都会耐心地等下去。

  不必急着用言语去填补空缺。

  操场空旷,塑胶跑道在白天被阳光烘烤过后,残余着微微的热度。

  “学长,你知道帕特里克怀特这个人吗?”程江雪问。

  周覆在他的知识体系里搜寻了一下,无果。

  他笑着摇头:“没有,他是做什么的?”

  程江雪看向他,月光下,光鲜温和的一张脸。

  她说:“1973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但问起来,除了我的同学,身边人几乎都没听过。看吧,同样是捧回了诺奖,也未必个个享誉全球。”

  周覆以为这是她兴趣所在,他说:“相对来说,文学是自主性比较大的专业,从本科开始,研究方向基本都有的选择。”

  “对,你说的是一方面。”程江雪也认可外界的评价,她说,“拿我们的选修课来说,的确没人逼我们研究安妮诶尔诺,老师也没说非讨论鲍勃迪伦不可,但最后课堂作业和期末论文写出来,差不多都会撞到一起,知道为什么吗?”

  听到这里,周覆不难分析出原因了。

  他说:“大家的思路早就被框死了,谁得的奖项多就写谁,谁的人气高就拆解谁。看似选择很多,其实该走的路,只有那么几条。”

  他很聪明,也很擅长倾听,跟他这么走在一起说话,让程江雪觉得放松。

  她嗯了一声,低头说:“下面就是你刚才问的原因,选专业只是我被支配的人生的一道缩影,我爸爸活成了一道律令,看起来给了我很多自主的机会,但都必须在他的管辖统治内。”

  这是程秋塘理解的正统父爱,用他那种不容置疑的,密不透风的方式,就像修剪花木,必须切掉一切不合理的枝桠,最后才能得到一盆“像样”的作品。

  “所以,刚才他又命令你什么了?”周覆问。

  程江雪不屑又倔强地笑了下:“他命令我,我才不会难受呢,像败给了他一样。”

  很难得见到她这一面,柔韧里藏了股不服输的劲儿。

  周覆定定地看着她:“那是为什么?”

  程江雪吸了吸气:“是我妈妈,不管我要做什么,她都不会扫我的兴。我知道,她心里比我爸还舍不得我去英国,她是全世界最想我留在她身边的人。但她什么也没说,还帮我想办法。”

  他懂了,侧过脸对她说:“往往是这样,对抗不会使人软弱,爱才会。”

  是,她一晚上的愁闷全凝结在这句话上。

  程江雪猛地抬起头,真真切切地看向他。

  夜深了,天空只剩一抹灰蓝。

  月光从云层里出来,冷清地浇了周覆一身,把他的眉眼都映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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