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江雪整理好衣服,已经到了门口。
她见周覆还坐着,催了句:“快点好不好?”
“来了。”
周覆低头看了眼自己膏膏利起的地方,这也见不了人哪。
一路上程江雪都高度紧张。
她一会儿摸摸发烫的脸颊,一会儿扯扯白绸衬衫上的蝴蝶结,不停地清嗓子。
“那么害怕?”周覆瞥了她一眼,笑说。
程江雪往后靠,小声说:“其实我妈......我妈还好,是我爸不让我谈恋爱。”
周覆也理解:“他是怕你在这边上学,再找个本地的男朋友,就不肯回家了。”
程江雪说:“嗯,我报志愿的时候,就吵了好多天。”
“看来最后还是你赢了。”
那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上r大吗?程江雪在心里说。
街边亮起了灯,霓虹灯一团红,一团绿地抹上玻璃。
车厢内很暗,只有仪表盘浮着蓝光,照得人脸上像浮了道霜。
窗外灯光掠过他侧脸时,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像是元代山水画中的折带皴,尽是嶙峋的俊朗。
程江雪侧身坐着,看周覆专注地开车。
他嘴角微抿,眼睫低垂,方向盘在他手里也很温顺,左旋右转间,袖口露出半截手表。
她本来不打算告诉他,但现在忽然又想说了。
拐弯时,周覆转头看她:“怎么不说话了?还在担心?”
暗影里,他的眼睛像两潭深水。
程江雪觉得自己快溺进去了。
她用指尖掐了掐掌心,细碎的痛感竟让人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
程江雪垂下眼笑,不敢看他:“没什么,我是想说,你不用怕我爸爸的,等毕了业,我就带你去见他,像填志愿的时候一样,我会说服他的。”
周覆的手也僵了下。
他当然不会怕她爸爸。
同时也明白,见女方父母意味着什么。
“好。”周覆很温和地说出转折,“但不要和你爸爸吵架。”
车内一下子静了,连空调送风的声响都真切。
周覆的手指摩挲着方向盘上细密的纹路,皮革的触感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硌。
他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小姑娘的喜欢是瓮缸里涨满的水,从四壁不住地往外漏,毫不费力地把他浇湿。
三四个月而已,她真的已经看懂了他,看清了他吗?
会不会日子一长,她觉得他也没那么好,谦逊之下,是被掩盖的张狂底色,他会失去耐心,会有很多无能为力的时刻,家庭关系还相当糟。
“嗯。”程江雪欢快地应,“我会先想好怎么说的。”
周覆把车停在京西门口,目送她下去。
妈妈电话打不通,程江雪在大厅等了一会儿。
她心急去问前台,报了房客的名字后,工作人员告诉她:“我刚打了内线,您母亲正在谈事,请稍等。”
有什么事?忙又怎么会叫她来,这事情这么突然啊。
程江雪又只好坐回去。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才看见江枝意出来。
“妈妈,这里。”程江雪站起来,挥了挥手。
江枝意的柔婉是显而易见的,身上是墨绿绉纱衬衫,配了黑色半身长裙,额发云朵一样堆在额际,还保留几分昔年的旧式样。
她走到女儿身边,摸摸程江雪的脸:“面孔哪能嘎瘦啦?”
“哪有,我还觉得最近胖了。”程江雪说。
她挽上妈妈的手,一道出去:“妈,刚刚你和谁谈事情?”
“没谁。”江枝意停顿了一下,补充说,“聊了下明天开会的内容。”
程江雪没再问,她说:“我们去吃饭吧。”
“好。”
外头空间开阔,江枝意没察觉,等钻进了出租车才闻到,女儿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
应该不是香水的味道,她不爱抹,像是从皮肤上散发出的,女孩儿幽微的体味。
她也打年轻时过来,不难分辨这是怎样激烈,怎么动情才会有的现象。
再听女儿的声音,也有些黏糊糊的,很娇,嘴唇更是饱满红润。
江枝意心里一惊,低头时,又看见她脖子间的钻石项链,在昏暗的车内冷光凛凛。
程江雪还高兴地说着:“妈妈,我带你去一家餐厅,老板和我们是老乡,烧的草头很好吃。”
“小囡,这是哪儿来的?”江枝意已经伸手上去,拣了起来。
那是条排钻项链,没有吊坠抢风头,一溜钻石紧密地挨着,每颗像凝固的霜籽,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爪擒住,缀成一道光芒点点的星河。
程江雪吓到,脑子里飞速地想着说辞。
百密一疏,怎么忘了把它摘下来。
她要怎么讲?
这种光泽和质感,说是自己买的?骗不到妈妈。
那么如实说,是男朋友赔给她的课时费?今晚别想睡了。
程江雪结巴了一阵:“这不......不是我的,我哪有这种东西?是顾季桐的,她
借给我戴两天。”
“哦,是桐桐的。”江枝意半信半疑地放下,“要叫她来吃饭吗?”
“这么晚,她肯定早就吃过了,不用叫吧。”程江雪赶紧说。
江枝意点头:“也好,我还要开几天会,再找机会见她。”
程江雪搂住妈妈的脖子:“那太好了,妈,我晚上能和你睡吗?”
“你带衣服了吗?”江枝意拍了拍她的脸。
程江雪摇头:“我去拿一趟就是。”
吃饭时,江枝意一直给她夹菜:“多吃点。”
程江雪摆摆手:“妈,真的吃不下了,吃不下了。”
江枝意放下筷子,她问:“雅思考得怎么样?”
“复习得差不多了,我报了十月份的。”程江雪说着,又抬起脸看她,“爸爸不知道吧?”
江枝意说:“不知道。就是总念叨,说这么长的暑假,你一趟家都不回,电话也不打一只,真是白养了,没良心。”
程江雪听得笑了:“他想我就说想我,讲上那么多。”
江枝意尝了片糯藕,笑说:“你第一天认识你爸?想你也要发牢骚,顺便批评两句的呀。”
从餐厅出来,程江雪又回住所取衣服。
到了楼上,江枝意看见那些没拆的品牌袋,又起了疑云。
程江雪也注意到了,她踢到一边说:“这是桐桐的房子,衣服鞋子和包包,也通通是她的。”
江枝意笑:“今晚桐桐在谢家待着,要打喷嚏了。”
趁女儿去卧室的功夫,江枝意拿起一条小香风裙,是秋冬款,斜纹软呢珠罗纱,乳白裙身,脖子上一条黑色的系带,明明白白就是她的尺码。
何况袋子里还有sa写给她的卡片——“程小姐,祝您生活愉快。”
江枝意从不赶时髦,也不大关注这些奢侈品,穿衣也以端庄得体为主。
偶尔兴致来了,才会去老裁缝那里扯两尺布,做身旗袍穿穿。
但她认得这一件,班上某个家境殷实的女生也有一条。
她前天走进教室上课时,听见女生炫耀说,这条裙子已经断货了,拿下来要一万两千欧。
再看脚边七零八落的鞋盒,粗粗加起来也要二三十个,江枝意心里已经转过味来。
她给女儿的那点钱,还买不起这些东西。
但女儿的心性她也知道,决计不会为身外之物委屈自己。
那么,十有八九,是谈了个出手阔绰的男友。
程江雪用袋子装了换洗的衣物,小跑着出来:“好了,走吧。”
“嗯。”江枝意拨了下她飞起的发丝,“小囡,在学校有交新朋友吧?”
程江雪说:“没有啊,就顾季桐一个,怎么了?”
“没事,我随便问问。”
当晚母女俩住在一起,聊了很多。
说起她奶奶,说自从爷爷去世后,脾气更刁钻了,常歪派家里阿姨的不是,每回都要程院长去协调,才能留得住人。
程江雪蹙着眉说:“阿姨都在家这么多年了,也算是我们的亲人,奶奶怎么还对她这样?妈,你别因为这个心情不好。”
“她还影响不了我,多少难缠的人我都见过,何况你奶奶心是善的,就是嘴巴不好。”江枝意笑着摇头,又洞明地说,“老人家横三横四,是想要自己儿子去哄呀,关我什么事啦。”
程江雪还小,不懂这些家长里短的较量。
但是她不知道,妈妈在哪儿遇到了很难缠的人?
身边的亲朋好友,就算是她的同事,提起她都是只有好话的。
程江雪嗯了声:“妈妈是全世界最智慧的。”
她刚洗过澡,带着一身沐浴露的香气拱进江枝意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江枝意摸着她的头发说:“好了,起来,妈妈还没洗,光陪你说话了。”
“好吧,等你洗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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