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秋塘放下醋:“一来就吃上了,那是给你妈妈调的。”
程江雪举着蟹说:“再调过一碗嘛,心眼里只有你太太啊,女儿才刚回来。”
“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过年都不着家了,也不知道被什么拦住了脚!”程秋塘说。
爸爸是无意,但程江雪心里有鬼,她又放下吃的,虔心请教:“爸,你是怎么调的,每次都那么香。”
说到这个,程秋塘笑着跟她说:“北固山的香醋配本地小黄姜,姜末切得茸茸的,再撒上一层星星点点的白糖,你妈妈最爱吃了。”
“学会了,下次我也自己做。”程江雪说。
程秋塘抬起头看她:“不用学,你想吃的话,爸爸天天给你弄,反正也大三了,毕业你就回来读研,到爸妈身边工作,别再往外跑了。”
“你又安排好啦,我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吗?
”程江雪气道。
程秋塘也高声:“你那都是稚嫩又错误的想法,爸爸比你有经验。”
钟丽媛被孙子搀扶下楼,听见了这段冲突。
她用手棍敲了敲厨房的门:“大过年的,别又吵起来了。”
“妈,没吵,我跟她说事情。”程秋塘解释说。
钟丽媛瞪他一眼就走开,自言自语道:“说什么事要这么激动?你管不了你老婆,也管不了你女儿,谁都管不了,没有人肯听你的话!你爸在世的时候,管教你就是交代一声,现在真是变天了。”
程江雪听得好笑,端着碟子问:“爷爷怎么交代你的?”
程秋塘把脸往外一撇:“出去吃饭,过两天我再和你说。”
“哦。”
程江雪嘬了下手指,满脸不高兴地走了。
“小囡,你到这儿坐。”江枝意扶完了老人家,又朝她招手。
程江雪看了一眼八仙桌,青花瓷盘里码着十来只大闸蟹,青壳白肚,金毛丛生。
“怎么了,在厨房又跟爸爸吵架啦?”江枝意把一盘油爆河虾换过来,摆在了她面前。
程江雪嗯了声,放轻音量:“烦死特了,他说让我回来读研,那我雅思那么高的分,不是白考了呀。”
江枝意蹙眉:“没关系,你继续准备出国的事,妈妈来跟他讲。”
“谢谢妈妈。”
江枝意拍拍她的头:“吃吧。”
她抬起下巴,又用铜钳夹了只团脐母蟹到儿子碗里:“阳阳吃这只,这一年瘦多了,让你回来住,我们还能照顾你,你也不肯。”
“我早出晚归的,怕影响妈妈休息,还是在外面住吧。”程江阳说。
程秋塘端着蘸料过来,坐下后,开了坛二十年陈的女儿红,酒液在玻璃盏里泛着暖光,满屋子都是醇厚的香气。
“我来吧,爸。”程江阳替下他,先给钟丽媛斟了一杯,“奶奶也喝点。”
“好好好,奶奶一定喝。”钟丽媛眉开眼笑。
程江阳又给父亲倒:“爸,今天我陪你多喝几杯。”
程秋塘点头:“你也不小了,早点让我喝上喜酒才是正事,听到没有?”
“我也来一杯。”程江雪把杯子递过去。
程江阳愣了一下,桌布跟着晃了晃:“你从来不喝酒的。”
京中那么多场筵席吃下来,她早就破戒了。
程江雪嗯了声:“人会变的嘛,而且它闻起来很醇,给我尝尝。”
“给她尝,吃醉了别哭啊。”程秋塘指了指女儿的杯子。
程江雪说:“别小看人了,我酒量好着呢。”
江枝意在一旁看她,嘴更利了,讲话时,眼波丰盈得像梅雨时节涨起的河水,左右流转。
还添了许多不自觉的小动作,俯身吃蟹前,总要用手指去捻鬓角,但那缕头发根本就不乱。
喝了酒,两颊绯红地和她爸爸说话,比屏风上的刺绣牡丹还鲜灵。
什么也不用问了,她和周家的儿子正经历一段缱绻时光。
这个阶段,不论旁人劝什么好话,都是听不进的,索性不说。
江枝意自己也这么过来,那时和母亲吵,和兄长吵,谁的意见都不予采纳。
可到头来,到头来......
什么也没留下,恨他恨到连相会的梦都做不成。
一顿饭快吃完时,程江雪眼皮耷拉着,嘴角还噙着笑,说头好晕。
“我就说你吧,喝什么酒。”江枝意扶了女儿,又让阿姨过来帮忙,“把她扶楼上去。”
程江阳放下杯子,站起来:“妈,还是我来吧。”
“好,我和阿姨也吃力。”江枝意点头。
程江阳接过妹妹,她袖口上的珍珠凉沁沁的,贴在他腕上。
冷透了,像他半夜做噩梦惊醒时,在枕头上摸到的泪痕。
混沌的梦里,程江雪缩在墙角,疯狂地拿书砸他,骂他是个宗桑,不许他过来。而他远远站着,胸口还带着吻过她的喘息,红着眼睛,动也不敢动。
二楼走廊暗沉沉的,尽头的窗户外透进些烟花的光,一明一灭,照在她的耳垂上。
程江阳半伏半抱地引着她走,强迫自己把腰侧那只手握成拳,不去碰到她。
即便这样,他仍感觉底下那把腰比看上去的还要细,再用点力就要断了。
他把她安置在床上,程江雪忽然睁开眼:“哥,其实我没那么.......”
没说完她就打了个酒嗝,先把自己逗笑了。
那笑声太清脆,像扔进瓷杯里的冰糖,砸得他心里发慌。
程江阳也笑:“知道,不想再听爸爸废话,但也难受吧?”
“有一点,你去给我倒杯水。”
“好。”
从妹妹房间出来,程江阳下了楼,悄然出门,站在暗影里点了支烟。
他烟瘾不重,偶尔被压得透不过气的时候,才会抽上一根。
阿姨在厨房洗碗,口里哼着苏州小调,水龙头哗哗地响。
客厅温黄的灯光下,他的养父母坐在一起说话。
大概在讨论般般的事情,素来温婉的母亲表情凝重,程院长只有点头的份。
程江阳夹烟的手动了一下。
他不可以再这样,这件事对妈妈,尤其对刻板守旧的爸爸来说,是一场巨大的打击,足够冲毁眼前的一切。
他读了书,受过教育,做人做事,得凭良心。
远处又炸起烟花,程江阳在嘈杂声里掐灭了烟,转身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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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这一阵子,周覆都待在他爸妈身边,在各式场合周旋应酬。
上大学后,他就不怎么在家住了。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口冷冰冰的棺材。
周其纲位置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忙。
往年再怎么样,至少上午是清净的,现在不得了,一大早就有客登门。
周覆在餐厅吃早饭,阿姨给他盛了一碗汤:“用老山参吊了一晚上,你多喝点。”
“谢谢。”
他喝着汤,从对开的红木门里望出去。
周其纲正和客人说话,讲今年团拜会上的事,方素缃端着瓷杯挨在他身边,她不时配合地微笑,用勺子搅着燕窝,勺碰着杯壁,发出细小的叮咚声。
他慢悠悠地喝汤,眼睛盯着窗台边的水仙,无聊地数了数,拢共八支。
还没喝完,客人就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这拨人,方素缃和周其纲又各自坐开。
方素缃问:“中午是老汪做东?”
周其纲揉了下鼻梁,疲惫地往后靠在沙发上,没回答。
方素缃也没作声,收拾好杯盏就走了。
周覆皱眉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有点儿想程江雪。
他要这么不耐烦,讲话睬也不睬,她的抱枕就飞过来了。
周覆从餐桌边站起来,上楼拿了证件,穿上大衣出门。
他走到门口,大声说了句:“我晚上不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反正他们家的人都习惯了跟空气交流。
周覆开了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转。
好像从来没有哪一年,像今年过得这么无聊。
他把车开进胡同,停在郑云州的茶楼前。
年还没过完,小安忙得脚不沾地,拎着茶壶到处跑。
周覆直接进了东边的暖阁。
推开门进去时,屋子里的暖气混着茶烟扑过来,他偏了偏头。
付裕安和郑云州对坐窗边,中间生了个红泥火炉,炉子上的砂壶噗噗冒白汽。
窗外的雪停了,光秃秃的槐树枝抖在风里。
周覆也没过去坐,半倚在一张罗汉榻上,拿手遮着眼闭光。
“怎么了这是?”付裕安放下茶,问了一声。
郑云州也瞥了眼,又继续擦他的紫砂壶:“还喘气儿吧他?”
付裕安认真地瞧了阵:“喘,胸口一息一鼓的。”
“那就行,别死我屋里就行。”
郑云州说完,又滔滔讲起这把壶的来头,从泥料到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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