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钦仰头将小瓶子里的药倒进口中,苦涩之意在口中蔓延,他缓缓嚼碎,尽数吞下,他没有回答人面鬼的问题。
但此后的每日,人面鬼都看到云钦似乎在等着那个小姑娘,他在期待,期待那个小姑娘,再次来到寒潭前。
可是,那小姑娘再也没有出现过。
人一旦在暗无天日的痛苦里,得到一点温暖,就会一直有所期待,所以云钦一直不想失去那一点温暖,他隐瞒了妹妹死去的消息,重新回到云家。
回到云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假意帮助云言扩大云家的实力,并为襄临王平乱献策稳住自己的地位,云钦暗中培养自己的人,一步步吞并云言的势力。
他故意放出云家要大肆寻找妹妹的消息,让天阙顺利派出姜黛意,潜入云家,所有的一切,皆在云钦的掌控之中。
云钦知晓姜黛意无比聪明,她并不好骗,他唯一要做得,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将云家的消息传递给天阙,然后再装作心生怀疑的模样,质疑她。
只有让一个人随时处于不安紧绷的状态,她才会集中心绪,专注于处理眼前之事,而不会有时间去思考别的一切,是否为局。
云钦这七年来,一直在与姜黛意的对峙中,游刃有余。
可她逐渐长大,越来越不受他的控制,魏王一局,让她横插一手,她的目的已然清晰,她要利用魏王,在天阙内夺权。
蛊惑、拉拢,人心于她而言最好笼络,不久前亲手救出的那一大批天阙刺客,如今已经尽数归混于宋来的军队中,她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那日看似是襄临王发难,桎困云钦,为难姜黛意,却不知,姜黛意就是以身入局,她知晓云钦一定会救她,她要他离开王宫。
姜黛意要云钦无法助力襄临王,她要襄临王尽快失掉民心,一旦襄临王民心尽失,宋来愚忠、死忠,那么最后,连带着宋来的军队也会被百姓唾骂。
这几日燕国大乱,流言四起,百姓们对于襄临王的怨气已到了一种巅峰,偏生宋来还吃了败仗,襄临王民心已失大半。
现下云钦若不回去住持大局,宋来的军队之内,必然会有姜黛意的手下,散播谣言动摇军心,姜黛意知晓他一定会回去,那么那时,便是她借云钦之手拉宋来下位之时。
这场局,姜黛意布得很好,可惜,在魏王营帐,还是被云钦看出了端倪。
一旦宋来遭到百姓的抵触,迫于民意,军心必会倒向云钦,届时军中的一部分势力,必然被姜黛意掌控。
暮气凉薄,云俪夫人出声,打断云钦的思绪,“钦儿,她果然是天阙之人,若被百姓所知,恐怕,会对云家心生怨怼。”
云钦面容之上如浮云单薄,“那边提早结束这一切。”
云俪夫人见云钦胸有成竹,也不想去多管,其实她早已将姜黛意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只是她的身份,必须对百姓们有个交代,云钦心中既已有应对之策,她便也不再多加担忧。
云俪夫人提醒云钦另一件事情,“燕国不敌虔国,已连失两座城池,你此时,要回去稳定军心吗?”
云钦道:“虔国君主最不喜杀戮,送他两座城池,又有何妨,做虔王的子民,自比做襄临王的子民好一些。”
云俪夫人看不明白云钦的行
事之道:“你要借机敲打襄临王?”
云钦道:“襄临王依靠云家庇佑,才有今日之势,但他德不配位,我不想再忍,自当让他认清,虽为君王,亦受我所控,若敢生对抗之念,便该承受下位之代价。”
云俪夫人一惊:“钦儿,你……”
云钦毫不避讳自己的野心,“姑母,这世道乱了太久了。”
云俪夫人早知云钦不是池中之物,他的城府当得起他的野心。
只是对于姜黛意,云俪夫人与云钦商议道:“姑母此后还是会叫她妡妡,七年情谊不假,想必你也同样难以割舍,她虽不是你妹妹,但你若想,姑母,可将她收为义女,告知天下,此后,她便与天阙再无瓜葛,她以后,依旧是你的妹妹。”
云钦闻言,神色不变,眸底却氤氲起一抹晦暗,“姑母,如果,我不想让她做我妹妹呢?”
第50章
燕陵,云府。
姜黛意醒来,已是三日后。
绿晚端着药进来,惊喜道:“姑娘醒了?”
姜黛意意识到自己回了云府,神色轻松了些,她既然已经身在云府,想必云钦也回到了燕国。
绿晚扶姜黛意坐起来喂她喝药,姜黛意问道:“哥哥呢?”
药气苦涩,姜黛意皱眉喝下,绿晚递给姜黛意一颗蜜饯,“公子派人先将姑娘送了回来,此刻他想必还在战场与淮庚王谈判。”
云钦消失匿迹数天之后,襄临王终于等来了云钦。
淮庚王不欲与燕国死战,云钦既然带着魏弦的兵马而来,必然是对此战有十分把握,如果魏王果然要助云钦,淮庚王势必要败,此时见势而退与云钦求和是最上之策。
姜黛意闻言道:“淮庚王,为何主动挑起战争,又要求和?”
这样的话,边疆的百姓们岂不是平白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绿晚不明白这些,无法回答姜黛意的问题,但她也曾从市井之上听到过其他消息,“听闻公子带着魏王的诏书而来,而淮庚王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探探燕国的虚实,其实燕虔两国并未真正大战,伤损亦不严重,只是吓坏了边疆的那些百姓。”
现下诸国君主虎视眈眈,皆在观望,亦是时不时你探探我的虚实,我动动你的底线,若有一国稍漏破绽,便会被吞吃入腹。
魏王,淮庚王,几乎是同时对襄临王发难,怎么看,都是有人在背后控场布局。
姜黛意下了床榻,她穿上绣鞋想走出门外,绿晚却面露难色,劝姜黛意道:“姑娘,要不,你还是不要出去了。”
姜黛意疑惑道:“为何?”
绿晚眼神闪躲,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因为……”
姜黛意越过绿晚,推开门才踏出门外便复又止住步伐,云府内竟设起了灵堂,她的院外引魂幡浮动,惨淡的白映入姜黛意的眼,绿晚惶然,意图将姜黛意拉回屋内。
“姑娘,你还是别看了,我们回屋吧。”
姜黛意抓住绿晚的手,“你们在给谁办丧事?”
绿晚不敢看姜黛意的眸子,她颤声道:“是公子说,云妡姑娘……已逝,这丧事,是给云妡姑娘办得。”
姜黛意脸上霎时失去了血色。
云钦知道了,不,或许他一直都知道。
绿晚看着怔鄂震惊的姜黛意,试图唤回她的清醒,“姑娘……”
“我不能继续再待在这里了。”姜黛意迈步往前。
“不待在这里,想去哪里?”云钦的身影忽然从长廊处拐出,他缓步走近,从容不迫,面容上,还带着一抹疏凉的笑意。
姜黛意手握成拳,下意识后退。
“妹妹怕我?”云钦拂手示意绿晚退下。
院内只剩二人,檐下秋光杲杲。
姜黛意看着满府白幡,笃定道:“你早就知道了?”
云钦微微转身,长眸一同扫向白幡,神色淡然道:“知道。”
姜黛意觉得云钦疯了,“所以你这七年,一直任由我如同一个跳梁小丑般同你互相算计,试探,云公子,你觉得很好玩吗?”
云钦:“可这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是你自己选择,要来做我的妹妹。”
姜黛意微微抬目,她望着云钦看透世俗之态的眼眸,否认道:“我何时选择过?”
云钦收回望着引魂幡的视线,不辩情绪的眼底定定凝视着姜黛意,道:“看来妹妹承诺于往昔之事,已经不想再认。”
“什么意思?”姜黛意当初混入云家,冒充云妡,确实有目的,但那是在万般无奈之下,这些,她早已向云钦坦然,身不由己之事,怎会是自己所选?遑论对他有所承诺?
云钦见她全然忘记,也不气恼,只从袖口拿出一个小瓷瓶,那上面,刻着天阙内部特殊花纹,他将小瓷瓶置于姜黛意眼前。
“那这个呢?妹妹可曾还记得?”
姜黛意视线定格在云钦手中的小瓷瓶上,一瞬间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云钦捕捉到姜黛意神情间的变化,回忆道:“当年我受人面鬼所控,每日在寒潭下修习内功,借助霜花驱散一身剧毒,年复一年,我在失去亲人,孑然一身的痛苦中苦苦挣扎。”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在进入云家之后,便觉得太过顺利,原来一切都是云钦早在背后安排。
云钦语调轻缓,他伸手拂向姜黛意的面颊,“那日寒潭边的人,便是我。”
姜黛意的眼眸隐隐泛红,一滴剔透的泪落在云钦指尖,她都想起来了。
那段时日太过痛苦,她曾希冀地望着寒潭边那些来往之人,希望他们能带她离开那个炼狱一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