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大队想给他重新盖来着,他没同意。大小姐都住小破房呢,他怎么能住好的?
就这样吧,能遮风挡雨就行。
杨支书拄着拐杖,熟练的从自留地里摘了几根黄瓜、几个西红柿,又熟练的生火,煮了西红柿鸡蛋挂面,把黄瓜拍了凉拌。
夏世杰问他:“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去疗养院?”
“不去,我在这儿就挺好。落叶归根。以后等我老的不行了,可以去敬老院,我们大队的社员也不会不管我的。您放心吧,我们柳树屯,人情味重着呢。每天都有小伙子来给我打水,我这水缸里就从来没缺过水,还有人来帮我清理猪圈、打扫卫生,我在这儿好着呢,自在得很。”
夏世杰笑道:“我看出来了。你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写信也行。别把我当外人。”
“哎。”
“你们这儿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敬修嗦了一大口挂面,笑道:“就是您看到的这样,贫下中农领导一切嘛。我们小谢说,农村要发展,要高水平发展,但是有很多事情,我们不太懂,就需要找人来帮忙。正好有一些人,需要到农村来参加劳动,我们就把人要过来了。让他们在贫下中农的监督之下好好劳动。”
“人是你们要过来的?”
“这事吧,也是顺其自然、顺理成章。最开始,我们想养蜜蜂,为国家多产出点蜂蜜,就去了县农业局,把严东生同志请来了,他是县里的技术员。
严东生同志一来,就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不光养蜂,他还会种地。再一聊,他竟然是育种的。小谢说,那就让他研究,要是能研究出好种子来,那就是造福人民的大好事。也算是我们柳树屯给全国人民做贡献了。反正这些研究都在我们贫下中农的监督之下呢。
我们大队委讨论了一下,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就让严东生同志一边干活一边搞研究,严东生同志也需要帮手啊,就喊来了岳齐逊同志。
他们来了我们这儿,都特别勤快,不怕苦不怕累,比我们这些社员还忙呢。一点没闲着。那些知青来了我们这儿,又是种地又是养猪又是修路,都很能干。”
夏世杰说:“所以报纸上写的全是真的?”
“真的呀,一句虚的都没有。”
夏世杰:“……”
他曾经以为这是面子工程、假大空来着。
他想了又想,觉得柳树屯这个思路完全没问题。之前一说下放、改造,想的就是批斗,是让人家去挑粪,还要孤立他们、保持距离。但是,谁规定改造一定得这么干了呢?改造是要改掉他们身上属于臭老九的坏习气,让他们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从这个角度来说,柳树屯这个做法才是正确的!
“你刚才说,‘小谢说’,这主意是小谢出的?小谢是柳树屯的人?”
杨敬修沉吟两秒,说道:“她是我们大队的,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八辈贫农,根正苗红。小孩子提了一嘴,做决定的还是我们这些老家伙。”
夏世杰嗤笑一声,“怎么着?你怕我找她麻烦啊?”
杨敬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夏世杰哽了一下,这熊玩意还真这么想!
他叹了口气,狠狠嗦了一大口面,又咔哧咔哧嚼了几块黄瓜,才说道:“这主意挺好的。以后有人我还往你们这儿送。要是能出研究成果,那也是国之大幸。难道就你们是好人啊?我老夏也不是孬种!”
杨敬修嘿嘿两声,还是没说话。
夏世杰又问道:“看来,小谢出了这个主意,确实是起到大作用了,不然她小小年纪能当副县长?”
杨敬修笑道:“您来都来了,就把我们曲水县别的地方也都看一看,看完了您就知道了,小谢能当副县长,绝对是能力够了,能胜任,是县委讨论决定的,组织部考察通过的。我们曲水县这三年的变化,她起了大作用。年轻人就是朝气蓬勃,头脑灵活。”
“那我得好好看看。”
夏世杰不再说话,专心吃饭。
简简单单的一餐,他吃得香喷喷,呼噜呼噜就是两大碗。
吃完饭稍事休息,夏世杰一行人就离开了柳树屯,直奔干校。
省里的人和市里的人看到干校门口密密麻麻的牌子,在那儿站了好大一会,才把名字给看全了。
好家伙,他们直呼好家伙!
夏世杰看了眼谢赟,眼睛里都是笑意,他抿紧了嘴巴,一句话都没说。
进去之后没多久,大家都看到了自己的老熟人。毕竟这个干校里一半是专家学者,一半是省委和省里各部门下放来的干部。
夏世杰和汪书记凑到一块嘀咕了好大一会,对曲水县的做法有了更多了解。
然后,他在谢赟的陪同下见到了潘长青。
夏世杰给潘长青敬了个礼,这位研究高精尖武器的专家,现在转行研究钢铁、机械,依然是个中翘楚,为农业机械化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让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果然是金子到哪儿都能发光!
在曲水县待了三天,夏世杰觉得自己大开眼界。
回到省里之后,他立刻批准了曲水县明年全面试验“柳树屯1号”的申请,由省财政兜底。
他还召集省委班子开了个讨论会,决定派调查团赴各县市进行调研,考察各地工农业发展的现状,农村教育现状,老百姓的需求,顺带考察下放人员在各地改造的情况。
在调查过程中适当向各地方宣讲一下曲水县的理念,即:要充分挖掘下放人员的潜力,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让他们帮助各地发展经济、技术,而不是让他们打扫牲口棚、挑大粪。这样做除了折磨人,没什么好处,也没什么用处。
夏世杰叮嘱他们:“大家做工作的时候务必谨慎为要,不要过于张扬。曲水县是自下而上,是贫下中农自发的摸索出了这样一条路,那怎么都好说。咱们现在自上而下的做工作,反倒不如他们方便。咱们不如贫下中农有底气啊!”
虽然世上好人多,但保不齐哪儿就会有那么一两个投机分子,借机生事,把水搅浑,好浑水摸鱼,这种人并不少见,还是要小心提防。
第193章 庆丽归来
对于曲水县来说,夏世杰这一趟没白来。
谢赟能明显的感觉到,省里的资源有适当往曲水县倾斜,他们做起事情来更加顺畅了。
☆
1972年7月,王庆丽学成归来。
现在的工农兵大学大都是两年制的,而且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就是专门给大队、工厂培养人才,并不会出现人才培养出来了就把人安排到其他地方的情况。
但是,再让她回到大队继续做赤脚兽医也是不可能的,那太大材小用了。
桃园公社经过讨论,决定把她安排在公社畜牧兽医站,专业对口,而且,要是干好了,说不定还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谢赟,在畜牧兽医这个系统里一路高升!
王庆丽回来以后,先去县委组织部报到,知道了自己的工作安排之后,她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决定先看看县城,再去制药厂看姐姐。
她和姐姐已经两年没见了。
出去两年,她一次也没回来,一是为了节省时间,二是为了节省路费,三,当然是因为她并不是一个特别儿女情长、感情丰沛的人。两年不见,她觉得没啥问题。
虽然没回来,但是她对于曲水县发生的变化知道的一清二楚,她一直和大家保持着通信联系。
可是,文字再怎么详细,也不如现实带给她的冲击更大。
曲水县城整个大变样了!
而且,谁能想到呢,她姐姐成了一名工人!这是早些年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她姐给她写信说这事的时候,她差点就惊呆了!
当时她还担心了一下,姐姐成了正式工,父母会不会跟吸血蚂蟥一样扒上来,姐姐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妥协?
但是转念再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经过了之前种种,她相信姐姐已经成长了,退一万步讲,就算她被父母说动了,开始给他们好处,允许他们扒上来,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会失望,但不会评判。
不过,她还是写信叮嘱了几句,让姐姐千万不要被父母讲两句好话就哄了回去。
姐姐回信让她放心,说她自己早已今非昔比。后来写给她的信也丝毫没提父母的事,只是讲了自己在县城的崭新生活,字里行间都是愉悦。她便彻底放下心来。
小的时候,父母不管事,姐姐对她多有照顾,父母要打她的时候,姐姐也会护着她,好几次,母亲打她的巴掌都落在了姐姐身上。她从内心里希望姐姐能过得好。
王庆丽面带笑容,步伐轻快,在县城溜达了一会,信步走到制药厂门口,传达室大爷看见她靠近,便从窗口探出脑袋,问她:“同志,找谁?”
“我找王庆红。我是她妹妹。”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