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置身事外,也无法做个看客等待困局自破。
沙鬼的骚扰触碰到了她的逆鳞,哪怕参与其中的代价是无法得到筑灵枝,她也不可能再龟缩于此,让自己和阿淮被动地陷入险境。
临走前她再次叮嘱道:“记得把衣服换了。”
沙鬼碰过的衣服,脏。
至于她自己的眼泪,说不上脏,却也惹得她嫌弃,阿淮还是赶紧把衣服换掉才好,最好能把现在身上这一件直接烧了。
她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回头问了句,“需要我帮你吗?”
“不必。”阿淮婉拒。
庄绒儿离开了。
阿淮在她走后,伸手在腿上确认了一刻,痛感和麻木感已经微弱,随即站起身来,向小蛇盘着的位置走去。
他俯下身将那方被卷在蛇身中的手帕抽出,在小蛇不善的目光下将帕子拿走了。
小蛇对他吐了吐蛇信子,前身高高弓起,毫不掩饰地释放敌意。
阿淮恍若未见,慢条斯理地开始进食。
他将手帕叠起来放到了一旁,并没有想收藏的意思,他只是不太喜欢那条蛇缠住帕子迷乱的样子。
一切差不多
妥当后,他走到洞口边,攀着边沿轻盈地跳了上去。
他的身体大致好些了,虽然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但总算不再无力到难以自理。
入目是茫茫的大漠,正北方能远远看到一座望不到边界的城池。
后方紧挨着有一个不算很高但还算牢靠的沙坡,也是仰仗着它这座地洞才能成为避风港。
有一些残木枝和树根被吹到沙坡的脚下,零零散散地埋在沙里,都是昨夜的沙暴肆虐留下的痕迹。
突然有一道陌生的森寒剑意自身后传来,阿淮眸中的温度冷却,回身躲下并迅速捡起了沙坡脚边的一节枯木,反手迎去。
没有灵气支撑,剑也成了普通的长剑,与枯木接触,将那木头的顶端削去了半分,可是阿淮的手腕翻转间,那木头反倒因为现出尖端而显得越发锐利,竟有几分凌厉的攻势。
突然自沙坡侧方出现的攻击者是一名戴着狐狸面具的白衣男子。
他的剑法刁钻,出招娴熟,动作连贯,看得出算是个中高手,杀意逼人。
然而此人的每一次出招在阿淮眼中看起来都无比的缓慢,像是被分解过的慢动作。
他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不躲不拆,开始凝神站定,下意识地模仿那个人的动作,以手中枯木为剑和他使出相同的招式,竟然流畅得看不出丝毫破绽。
对方剑横身前,他便“剑”横身前,对方旋身挥剑,他便旋身挥“剑”,对方出剑急刺,他也出“剑”急刺。
一招一式都与之同时发生,剑影跃动,枯木之影也随之跃动。
剑尖与枯木相抵,一锋一钝,却无法摧折它半分。
阿淮的这般复刻显然有一瞬间震慑到了对方,那人慌忙收剑摆出再一个高难度的杀招,剑尖直逼他的眉心。
然而这势不可挡的一击在阿淮眼中却无甚威力,他不仅迅速弯腰躲开,还回身出剑直点那人持剑之手的虎口。
对方吃痛地呻.吟了一声,整只胳膊都变得麻木,手中的剑就这样不受控制地甩了出去。
那人的身影猛地僵住,对于剑修而言,手中的剑都被人打飞了去,没有什么比这还更加耻辱的事情。
阿淮利落地持枯木挑起沙地上那把被击落的剑送到自己手中,握住剑柄时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不由得手掌张合了一下,出剑横向攻击者的脖颈,微微上移——
将那人的面具挑下去,露出的是一张被汗珠浸满的煞白的脸。
看起来还算年轻,长相普通的淡眉男子,没有任何印象的陌生人。
失去记忆的他也不会看谁熟悉就对了。
阿淮持剑停住,面无表情地审视对方,剑尖始终贴在那人肌肤之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刺破。
男子不敢继续喘粗气,生怕喉咙一滚就蹭在刃上,他恐惧地看了阿淮两眼,忽然缓慢而小心地原地跪了下去。
“还请剑君饶命!”那人颤声道,“在下万刃山弟子柳橦,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剑君,诚愿以囊中珍宝赔罪……”
不怪柳橦轻敌自满贸然出招,他在沙坡附近埋伏的时候看到阿淮,他早记得此人的脸——实在太过惊艳,他活了六七十年从未见过这幅长相的人。
作为剑修,他也曾去过天阙宗游历交流,以俊秀容貌扬名天下的玉桓升剑君他也有幸见过几回,可若与此人相比,真是顿时失了颜色。
作为唱宝会的第一件拍品,一个没有灵脉空有一副皮囊的狼狈奴隶,最终被摧寰谷的现任谷主庄绒儿得手。
饶是在灵力被封的流沙城,如他这般的普通人也仍是修士一只手便可以碾死的蚂蚁。
他理应不堪一击。
可邪门的是,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却会用那套万刃山内门弟子才修习的剑术功法,甚至用得远在他之上!
一个没有灵脉的普通人,他分明连拜入外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可以饶你一命,但接下来我问你的每个问题,需要你如实作答。”
——柳橦听见此人语气平缓地开口道。
他愣了一下,忙不迭地殷勤道好。
“……和我一起的女子是什么人?”
第10章
柳橦的额间滴下一滴汗,流经他渐渐干白的嘴唇,他赶紧舔了舔,口中苦涩难忍。
从庄绒儿其人讲到古往今来存在的各大宗门势力,从修士与常人的区别讲到当前所处的困局和铸成困局的两样宝物……
问话之人活像是个半点常识也没有的新生孩童,仿佛头一天在这尘世中生存似的,以一副要将他脑内的所有讯息榨干的架势伫立在炎炎烈日之下“拷问”着他。
柳橦讲到嘴皮子冒了烟,他干咳两声,眼皮耷拉下去,继续说:“您问我为何到这里来……是,是我在城外一时迷了路……”
脖子上猛地传来刺痛,冰冷的剑刃稍一使力,极有分寸地划出一道不算深的伤口。
感受到有血液渗出流进他的胸膛,柳橦心脏一跳,再不敢有什么隐瞒,他慌张地抿了抿唇重说,“我知晓庄绒儿人在城外,特来寻人,贸然出手攻击剑君,也是起了将你劫持以威胁庄绒儿的念头。”
“为何要针对她?”
“昨夜百鬼游街人人闭门不出,今早发现城门处有不少死人……如今城内流言四起,因大能之一的天阙宗舜方长老也不幸殒命,死状凄惨,并非死于鬼物虐杀,而是五脏六腑俱被食尽。
所有人中,封去灵力后还有能力与舜方长老一战的,屈指可数,而那摧寰谷中向来有食用脏腑的蛊虫……可能的凶手人选也只有她,只有她还能在灵力被封的情况下用这般恶毒的蛊虫杀人……”
他回答到一半渐渐止住了声音,自知答非所问,因为看到剑君蹙起了眉。
“你明知实力相差甚远,为何要孤身一人来针对她?”
柳橦嗫嚅了两下,眼神中忽然闪过茫然。
他明知实力相差甚远……为何,为何要孤身一人来针对庄绒儿?
他为何要这样做?
他肯定不会这样做的。
柳橦一时间面无血色。
而阿淮默默地打量着他的神情,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认不认得长着我这样一张脸的人?”
柳橦摇头,他动作间肩膀上爬出来一个灰扑扑的小虫。
细微到肉眼很难看见,但阿淮注意到了。
他的剑尖随之迅疾移动,可柳橦忽然慌乱地抓耳挠腮起来,他一把抓在虫身上,小虫被指头碾压,爆成一颗渺小的血点,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药味。
几乎同时,柳橦口中猛地突出一口污血。
他两眼瞪大,嘴唇青紫地倒了下去,一头扎在了沙地中。
——人已经死了。
地洞口处爬上来一条白蛇,那对冰冷的竖瞳投过来极为漠然的一瞥。
阿淮本以为它是被血腥味吸引而出,现在看来,除了庄绒儿的血,其他人的血液于它而言不过污泥。
他不再看白蛇,在柳橦的尸体前顿了一下,才用剑挑起了一边地上那副狐狸面具。
想到刚挑下这幅面具时那张隐于其中的布满汗水的脸,他沉默地静止了片刻,好在柳橦的腰间还挂着一张恶鬼面具。
他将狐狸面具扔掉,又把恶鬼面具取在手中,顺便拿走了柳橦身上别着的乾坤袋。
视线最后在那死虫化作的血点上停留了一瞬,阿淮不再耽搁,跳回地洞收拾行囊。
有人在针对庄绒儿。
不管那人有什么根本目的,他的直接目的都是让庄绒儿进城,掺和到风暴中心。
进去以后还能否顺利出来,就成了未知数。
此地凡人与修士的差别在封印下有所缩小,他不会成为她的负累,那么,他要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