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芊荷只能认为那是“不肯”,因为连她这般履历普通、初出茅庐的修士尚且能自催眠中挣脱,堂堂魔尊,怎么会深陷迷雾无可自拔?
他自己醒不来,只能亲历幻境中的地崩山摧之日降临。
不过和大部人醒不过来的人不同,水珏凭深厚修为抗下了幻境中的模拟天灾,虽身受重伤,但好歹没死,还直接被动觉醒。
可万万没想到,他醒来后更像一个疯子。
他开始怀疑周围的所有人都是怨灵,都准备随时夺走他的性命,他甚至干脆省去了分辨的这一步,不顾是非,主动攻击他遇到的所有人。
连傀儡般的庄绒儿出现在他身侧,也被他一掌洞穿心肺。
书芊荷亲眼旁观到了那一幕。
水珏面露痴相,脸上身上都染着鲜血,黑雾自他身侧凝出,像一只枯瘦的鬼手,随着他的出袖而猛地伸向女子的胸口。
他癫狂地笑了两声,口中念着:“又是虚妄?既扮作庄绒儿的模样,那便让我看看你的心是不是也是凉的?!”
有如实体般的黑雾弥漫开来,水珏释放全部威压,书芊荷那时也受到波及,像是被鞭子狠狠抽了一顿,这是她所无法承受的,喉咙中立刻涌出鲜血,几乎马上就奄奄一息。
危难关头,出现在她身边的人还是楼先生。
他额间那点红痣像一滴落在纸上的朱砂,朱砂下的眉眼,是书芊荷见过最难忘的山水画。
他指尖捏着一颗混黑的圆珠,细看可见圆珠上还有一层层重叠的光圈,让她联想起尚且未被吞噬前,匆匆一瞥看见的吞世鲸之眼。
他对她道:“这是保命灵丹,你且服下。”
指尖送到她的唇边,书芊荷艰难吞下。
可惜,这颗灵丹也没能保住她的性命。
水珏捧着一团鲜红、模糊的固体站定,久久没有动作。
他的脸上没有了疑神疑鬼,也没有了暴戾与嫉恨。
他不再痴笑,也不再追问。
书芊荷猜想,也许那时他已经发现了,被他抹杀掉的不是幻境中的虚妄,而是真正的庄绒儿,哪怕像个傀儡。
但还来不及因此而生出感慨,他们所有还在吞世鲸肚子里的人就都意识到,水珏原来还没疯到极限。
——他的极限,是爆体自裁。
当水珏再度抬起头时,辐射性的黑雾笼罩了整个空间。
随着一道无声的震响,吞世鲸炸体而亡。
书芊荷,与此中的所有人,随这场自毁式的爆炸,一同死在了冰冷的星罗海里。
……
书芊荷打了个寒颤。
骤然见到前世的恩人,她的心神当真乱了,甚至没想过她如今并没有名义突兀出现在人家面前。
她所了解到的未来还未发生,且很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生了……
那她们,还会有交集吗?
她甚至不知道楼先生的全名。
在吞世鲸体内的幻世中,他曾几次三番给她提供帮助,更是在她死前喂给她保命仙丹,虽然那并没能保住她的命……
她重生后第一时间就打听过哪个山门的楼姓修士额头上有红痣,可惜根本一无所获。
她要是现在不去同他说话,会不会此生也没有结识的机会了?
书芊荷思及此,当即决定先搭话再说,可之前犹豫的片刻耽搁了时间,这会儿她已经不能再望见隐没于月色中的人影——楼先生走了。
她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失落。
恰在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莫名耳熟的人声:
“小友。”
谁在叫她?
书芊荷惶然扭过头去,就见月光下,男子表情温和,凝视着她道:“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楼、楼先生来找她了!
书芊荷怔了两秒,立刻笨拙点头,反应过来后又飞快摇头。
“还没!”她说完,赶紧匆匆补充道,“但我莫名很想结识您!我是无极门弟子书芊荷,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男子微微偏头,安静了一会儿,笑道:“倾海楼。”
“……啊?”
书芊荷的神情凝固住了。
……
时值正午。
走入酒楼大厅的一刹那,无横身上的雨痕快速化成无形的水汽。
只不过随他推门的动作,仍有潮湿的雨珠飘进了室内。
一楼坐着的众人都向他看去,而青衣少女干脆冲了过去,满脸焦急道:“师叔,还没有找到小荷师姐吗?”
“她已经不在镇上了。”无横面色难看,语气勉强保持着镇定,吩咐道,“我传讯派人来接你回无极门,你在酒楼里老实待着,最慢明日一早就会等到同门的接应。”
“那你呢?”
“我去下海寻她。”无横话音刚落,一截竹筒自远处向他抛来。
他下意识接过捧在手里,愕然看向投掷人,庄绒儿。
“这是什么?”他问。
“几只光蚁。你既要打头阵入星罗海,便带入海里吧。”庄绒头也不回地答。
光蚁是一种没什么攻击力的小虫,但会发光,且繁殖力、生存力都极强。
带去一些昏暗之地,就是天生的光源,比人造的仿月珠更亮也更灵活,
在海下、尤其是深海的遗迹区域,能起到照明的妙用。
只是它们在环境中扎根需要几个时辰,扎根繁衍后,则最多能活个十数天。
让无横先带下去播散了正好。
无横将竹筒收进袖袋里,问:“什么意思,你们也要下去?”
“那不然呢,难不成主人是来这镇上采风的不成?”小蛇一边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鱼肉,笨手笨脚地挑着刺,一边抽空作为代表反问道。
这一桌菜本是为唯一的凡人阿淮点的。
可这个心机的男子又一次刷新了小蛇的认知,估计是他注意到了庄绒儿一直盯着桌上的鱼看,于是心生歹计,竟然献殷勤地将鱼刺尽数挑干净,把鱼肉盛放到盘子里推给庄绒儿吃。
小蛇最知道他亲爱的主人了,她这么多年来确实品尝过少量的人间的美食,但从不吃鱼。
他于是等着看阿淮被拒绝后的难堪样子,没想到主人竟然接受了!
虽然她中间停顿了许久,久到小蛇已经要代为把鱼肉盘子抢过来倾倒了,可她最后还是接受了。
不仅如此,还伸出筷子尝了一口,然后,以一种并不急迫却也绝对不慢的速度整盘吃干净了。
小蛇这哪里还忍得了?
主人如果爱吃鱼,那他才是有幸伺候她、给鱼肉挑刺的那一个!绝没有阿淮抢先的份儿!
等无横道完谢离开了酒楼的时候,小蛇也终于把他面前的鱼肉处理干净了,连忙推到庄绒儿面前。
“主人,您慢用!我继续挑!”
“……”
庄绒儿迟疑地看着盘子里被戳的烂烂的鱼肉。
……看着有点恶心。
她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无言地把盘子推回小蛇面前。
她本来,是绝对不会碰鱼肉的。
她印象里,鱼并不好吃。
吃过后,喉咙还会很不舒服。
但当阿淮把处理干净的鱼肉递过来的时候,她想起了她的那个决定——“星罗海里若有神兵,只会留给荆淮”。
说来真是奇怪,她会因为一时冒出让阿淮继承神兵的念头而自认辜负荆淮,又会因为清醒后做出的最终决定而莫名不敢看阿淮的眼睛。
这情绪太过复杂,她无暇细细剖析,只愿粗略处理。
所以那一刻,她好像无法拒绝阿淮的任何一个动作。
哪怕那是一盘她主观意愿相对排斥的鱼肉,她竟然也鬼使神差地接过吃掉了。
并且觉得,它们并没有印象里那样糟糕。
可能是酒楼的厨师手艺更精湛,也可能是阿淮干净利落的处理方式为它增加了一些鲜美。
总之,一段有些糟糕的体验似乎悄悄地被覆盖了。
“主人,你不吃了吗?”小蛇有点不甘心地问,边问,还不忘向优雅进食的某个心机男发射眼刀。
庄绒儿默不作声。
不吃。
而且下一次她也不会轻易接受阿淮的投喂了,虽然最终感受并不糟,但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在选择接受时,那阵微妙的妥协。
她不准备将这种危险的态度持续下去。
阿淮可以是她的爱宠,但不可以影响她的心智。
她会坚定拒绝,除非……除非下次阿淮准备亲手喂她。
——她盯着阿淮拿着筷子的手有些出神地想。
她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里呢?
想着想着,她的视线又飘到阿淮的唇上。
……只能用手吗?
嗯……好像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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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日更一周
第27章
……
雨还在下,好像再也不会停。
“贵客,您订了半月的上房,现在就要走了?”廖三达的眉毛耷拉下来,语带不舍,“不如再留下多住几日,咱们摘星阵除了琼台戏、清水鱼,还有别的特色待您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