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们行至路中,脚步却忽地停了下来,伴随着熟悉的失重感的降临,天地开始颤抖,久久不停。
队伍最末尾的庄绒儿自始至终就没有盖盖头。
她清楚地看到空中的云景仍在变换,桌面上的烛火还在摇曳,水中的花灯还在流动,可台上的人却纷纷定住。
准确来讲,那状态并非定住,不是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动作再也不动,而是像是忽然出戏了一般,茫然、静默、呆板。
戏文剧目不会有这么明显的疏漏,除非她们根本不是戏子,而是活生生的人。
毕竟,道具不会出差错,人才会。
而不出差错的道具正在向庄绒儿走来。
红衣白衣两个男子,都生着世间罕有的容颜,有着崖尖山泉般的气质,甚至夺去了明月的清辉。
可是多么可笑,他们不攻击彼此,一心一意只想迷惑她的心神——而这,就是最不像“他”的地方。
“你二人,谁是荆淮,我已分辨不清。”庄绒儿说,“但我见过荆淮帛带下的眼睛,你们只需将带子解下,真与假,我一看便知。”
两人闻言并无异议,都顺从抬手解下覆面的帛带,似乎胸有成竹。
红衣荆淮布帛下的双眼紧闭,长睫轻颤。
白衣荆淮则有一双锋利的美目,庄绒儿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回想起的却是这双眼的主人被困在金笼里遭侍者泼水唤醒时的样子。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她与白衣荆淮保持着对视,笑道:“我怎么会认不出你?”
白衣荆淮跟着微笑,只是心里却觉得奇怪。
可他尚且没想清楚,就听庄绒儿道:“这就助我,将这亵渎你的魇姬制服吧。”
白衣荆淮心脏猛跳,他压制住狂喜,不动声色地点头。
就是这样……比他预想中顺利千倍百倍,他要让庄绒亲手杀了对方!
亲手杀了这个男人,让那些无望的爱与复杂的恨都因人的死亡而激剧!
然后,再让她得知真相,得知是她亲手葬送
了自己的心上人!那时他必将品尝到世间至痛的悔!
而她一生都不会有赎罪的机会,悔与恨不会消失,只会凝成她的一部分,甚至完全吞噬她!
仅仅是在此时畅想一番,他已经浑身颤栗而酥麻。
白衣荆淮率先拔剑,面色泠然,厉声道:“魔物——受死!”
“绒儿,你被那魇姬蒙蔽了心神……你的青丝还在我这里,我们要做世间一对结发夫妻……”红衣荆淮错愕躲过,自怀中摸出两缕发丝挽成的同心结,然而只来得及出示了一秒,就被白衣荆淮的剑斩断。
碎发散落到地上,庄绒儿垂眸看去,面无表情。
为什么……他竟然觉得这种不合时宜的无情也很甘美?!
白衣荆淮飞身的动作微僵,不慎被对方击中了手腕。
两人的缠斗似乎并不能算旗鼓相当,红衣荆淮明显居于上风,他要技高一筹。
一来,这是道具设定。天阙宗的少年天才如何会打不过混沌魔物魇姬?
二来,魇姬始终在为庄绒儿的表现分神。
庄绒儿嘴上说着“让他来助她一臂之力”,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和对手交战,而她……
她走到典台的桌边,举起了桌上的红烛,烛火在夜风中簌簌飘摇,下一秒,整座烛台被她毫无预兆地扔了下去。
火光落入桥边堆叠如山的绫罗绸缎中,干燥的锦缎一触即燃。
火苗迅速蔓延,沿着桥面锦毯攀爬而上,宛如一条金红色的蛟龙苏醒了,且它在苏醒的震怒中膨胀得越来越大……
如果诡异僵住的众人脱离懵懂,只怕这里会被哀嚎成人间炼狱。
而现在,置身火海中的众人竟保持着静默,这画面就更加诡异!
烈焰很快舔舐上了围绕着桥边的绣幔和灯笼,一排又一排火舌疯长,连成了一片,顷刻间,朱红色的火海席卷了整座拱桥。
漫天火光中,白衣荆淮艰难拦下红衣荆淮的攻击,盯着纵火的庄绒儿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不再希求她来助战了。
他更愿意欣赏她这样疯狂的举动!
看似平静,却在熊熊燃烧着的、如火般只会燃尽不会熄灭的情绪!
爽到他几乎要在对战中发出难耐的呻.吟,哪怕肩膀被红衣荆淮给洞穿了也无所谓……
庄绒儿在火海中看向仍在对抗的二人。
他们在她这名观众的注视下,终于摆出了你死我活的绝命争势,然而无人管顾熊熊燃起的大火。
她很想收回她先前说的话——“道具不会出错”。
可道具若一开始就是劣等,也当真碍眼的很。
庄绒儿不再看第二眼,她同样飞身而起,手中的帛带向红衣荆淮缠裹而去。
他手中正欲刺向白衣荆淮胸口的剑被一条看似柔软的布料给轻易夺去,下一秒,那布帛居然绕向他的脖颈,捆住他的腰身!
庄绒儿手掌翻转间,灵力涌动,捆绑住他的布料竟忽然变成了一条铁制的绳索!
毒虫自锁链上冒出,尖利的口喙对准他的每一寸皮肤,叫他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出言,因为他的喉咙下正爬着一只毒蝎,它的尾巴正贴着他的骨肉,稍微一动就会有剧毒渗入他的全身。
他面色惨白,如果肯不遵从设定而睁开眼,只怕那双眼中会写满失望与悲痛。
而白衣荆淮完全压制不住“被选择”的欣喜,他身上的伤势在这一刻好像全然被化解了去,马上迎了上来,唤道:“绒儿,我……”
“你叫错了。”庄绒儿轻描淡写地打断他,“你是叫姑娘的那一位。”
白衣荆淮面色一变,但还未来得及退后,庄绒儿已经瞬移至他身侧,细白的手直接擒住了他的脖子。
难以想象那双手上会有那般剧烈的力量。
他试图找到爱意,可是铺天盖地的恨几乎将他的感官冲晕,这确实很美味,却竟然也让他无福消受!
魇姬一瞬间明白了一切,可他仍旧不服输。
他在压迫之下咬着牙问道:“为什么?你的情感会变得那么快?你不爱他吗?!”
“因为一点也不同。”
庄绒儿道。
一点,也不同。
百年前的月满夜宴,她拿到机关鸟,出于羞窘而送给了前来讨买的祖孙。
她送出了与荆淮唯一的交集,两人从未一起制服过蛇妖,没有被映月宫的宫人请去大殿,更不可能为了所谓的魇姬扮作新婚夫妇。
吞世鲸将幻境之眼定作荆淮,是想让她沉溺不复醒,她也真的很想沉溺,可这不是属于她的梦。
此中的荆淮满口“天下苍生”,却只是一种拙劣的模仿。
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让她更清醒。
原来,并不是外形相似就会让她恍惚,她贪慕的也并非荆淮的容颜。
那她对阿淮又该如何解释?
人可以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吗?还是说……她已经移情别恋?
庄绒儿心绪沉沉,可手上紧箍的力却分毫不减。
魇姬在她的手下拼命挣扎,然而始终转移不了她半步。
“我是不会消失的。”他艰难道。
“那又如何呢?”庄绒儿低声问。
“意味着你现在这般对我,不过是在浪费时间、空耗灵力!”
“我耗得起。”她说,“可我不能容忍你们对他的冒犯。”
“……”
魇姬愣住。
他终于发觉,与无横那个轻易被他玩弄的蠢货不同,她从一开始就从未混淆过爱人与幻象。
她一直在爱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魇姬恨自己直到这个时候仍会被她这种独特的情绪吸引。
他以荆淮的面貌,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庄绒儿,眼神中带着浓烈的不甘与兴味,可是他的身躯终究是在灵力的压迫下化成了一片无形的烟雾,好像同样是被烈火给蒸发了去。
可他,一定会卷土重来。
一定会。
……
烈焰滚滚,静默的尘世中只有火苗噼啪的动静。
渐渐地,被“冻结”在原地的人好像重新有了反应。
他们复苏在火海里,却没有惊慌与痛苦,反而神色平静,带着某种虔诚,静静地躺到地上,面带微笑地睡了过去。
一个个身影被火焰吞没消失,却又有更多自远处赶来的身影向这片火海走来。
酒槽鼻的老头在经过庄绒儿的时候对她弯下腰,拱了拱手,随后像其他所有安详的魂灵一般,回到了温暖灼热的明光中。
……
烈焰翻涌,身着嫁衣的女子盘膝而坐。
火焰将她围成了一个圈,而她的面前躺着一个男子,那是被铁链与毒虫捆住的、身着婚服的她的新郎。
——灰头土脸、自无横以蜈蚣之躯挖出的地道逃出来的三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诡异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