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撕了轿撵的帘幔,与其中的“念忧”四目相对。
白发女子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一直伪装得十分完备的她,此刻却像是生怕庄绒儿认不出来一般,对她眨了眨眼。
她眸中显出几分做作的怅惘,只以口型对庄绒儿道:“姑娘,百年不曾相见了。”
与那样的表情对视,庄绒儿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测——这就是魇姬。
在幻境浮世的最后一秒,她将吞世鲸凝化的幻境之眼的心肺洞穿,因它偏要化作荆淮的模样,却又演技拙劣。
而魇姬,哪怕自幻境中重现的虚影并非是它本身,但也以它为依凭,更何况百年前的捉弄之仇也从未在庄绒儿心中解恨过。
她此刻带念忧前来截轿,更多就是为了魇姬而来。
她不信所谓“不可根除”的限制,哪怕真是如此,她更不怕劳神费力。
不能根除的话,那它凝聚一次,她便灭它一次,又何妨?
庄绒儿一掌打向飞轿,轿檐上缀满的金铃都跟着簌簌摇动。
她突然的攻击令才被念忧那一声“我才是神女念忧,你们瞧瞧清楚”的呼呵震住的宫人都清醒过来,本能地前来护卫,可无横与书芊荷默契地自左右将人拦截。
“救我……”飞轿中传来魇姬的声音,与念忧本人几乎毫无差别。
在她的仓皇呼救声中,飞轿猛然砸向地面,庄绒儿则紧随其后。
人群慌忙散开,口中惊叫不断,却不肯彻底走远,纷纷躲进房屋中隔窗观望。
“怎么会有两个神女?哪一个才是真的?!”
“这其中一定有一个是妖物啊!两大宗门结姻,如何会发生这种骇人听闻之事!”
庄绒儿只顾踩在坠落的轿撵之上,法器性质的飞轿不会因坠地的撞击而损毁,但也狼狈倾斜,轿帘倾倒,露出此中的“念忧”可怜无助的模样。
庄绒儿面无表情,帛带迅速向她缠去,可那布帛却被后方一把疾刺而来的剑斩断——
玉桓升追了下来。
他表情凝重,无法忽视庄绒儿的滔天杀意,在没搞清状况前,这一击他必须拦下。
可他拦下一击无用,庄绒儿似乎毫不介意连他一起打,断成两截的布帛一端向轿中的女子刺去,另一端则向着他而来。
玉桓升心中烦躁。
百年前,他重伤未愈,如今空有虚名,修为已不如从前。
但庄绒儿同样灵气未满,两人势均力敌。
玉桓升持剑将布帛卷住,对庄绒儿的痴举有些恼意,不由得挥出剑锋,冲她身前打去——
“砰——”
兵刃相接,玉桓升手中的剑被打飞了去。
他握空的手微颤,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全场,静默了一秒,此后爆发出更多的惊呼。
“又来了一个人,那人是谁?!”
阿淮持剑而立,站在庄绒儿身侧。
尽管面色苍白,身无灵力,他身上却透出一种莫名的威压,叫人无论如何不敢小觑。
小蛇在几秒之前还心里着急,不由得把身体绞紧,但猛地想起阿淮还在中间,可别被它挤死了。
等它匆匆回头望过去,却发现后头早没什么人影了!
原来……原来阿淮已经那么快的拔剑过去,截停了玉桓升的攻击?!
这是凡人该有的速度吗?
围观人群的喊叫一声高过一声,有反应过来的天阙宗修士迅速分流,开始疏散众人。
无横亦是心惊,不再与一根筋的宫人缠斗,飞身而下,匆匆自路边的摊贩席子上随手薅来一顶宽檐草帽,一把扣在阿淮头上。
但玉桓升,显然已经完全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躯体开始肉眼可见的战栗,被打飞的配剑屈辱地躺在地上,他却根本记不得去捡。
“你……”
他踉跄了半步,似乎是要走上前来,可阿淮手中的剑直指向他的咽喉。
阿淮表情沉静,握剑的手稳得出奇,明明他才从大战的虚脱后苏醒,体内万千沉积的疼痛也跟着苏醒,却叫外人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他有恙在身。
玉桓升失魂落魄,居然不顾威胁性质的剑刃,仍要走上前来。
“万万不可——”
念忧高喊一声,疾冲过来,一把扯过他的衣袖。
玉桓升这才错愕停下,后退半步,而阿淮也将剑收了回去。
出剑的动作众人没看清,但这收剑的动作一瞧便是高手!
剑芒在白日中比之在水下时更胜,还不肯顺着天阙宗弟子的安排离场的眼尖修士一下子便注意到了它,急吼吼道:“他们是自星罗海下来的,想必那正是传闻中廖十全大师炼就的最后一把神兵!”
但关注神兵的人相较之下还是少数,除了书芊荷呆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随口放出的消息居然是真的,更多人的注意力还放在阿淮的容貌与身份上。
哪怕无横已经以最快速度盖住阿淮的脸,还是有人看清了。
此刻,不少人口中喃喃着“怎么会……”
怎么会有比玉桓升容貌更胜之人?
他怎么会能打飞天阙宗少宗主的剑?
这个人是谁?
“……你是谁?”
玉桓升同样问道。
他的声音完全是自喉咙中挤出来的,因为变调甚至显得可笑。
“……”
又是一个把他认成荆淮的人。
阿淮敛眸,不答。
他已经对那样震撼的眼神不再陌生,每个人都透着他望向另一个人。
包括,他手中的剑……本来也属于那个人。
“与你无关。”
庄绒儿代阿淮开口,掩在袖子下的手探向他的手腕。
确认过脉搏并无大碍,她才重新回身看向轿内。
这两段突发的交锋中断了她对魇姬的讨伐,这魔物明明可以趁机离开,可她竟然不走。
随情形发酵,大家似乎都辨析出了后来者才是真正的念忧,她此时留下来,也不可能把戏继续做下去了。
那她留下来,是故意找死吗?
庄绒儿乐
于成全,她手中的帛带准确缠上魇姬的脖颈,那魔物却笑了起来,对庄绒儿道:“不怪我对你念念不忘,所有人的情绪中,我还是最喜欢你的。好奇我为什么不走吗?我是在等你啊。”
庄绒儿神色愈发之沉,灵力迅速烧上魇姬探过来的指头。
“啊。”魇姬轻呼一声,明显感受到了疼痛,可她仍未掩去笑颜,就顶着属于念忧的躯壳,说着不知所谓的话,“喜欢到了,哪怕是你想要抹除我的心念,我也觉得美味得很……”
她说得太过恶心,以至于像是一种激将法,但庄绒儿才不在乎。
她完全不留余力,这一次没人阻拦,无形的灵力之火很快将魇姬完全笼罩住。
“……可我还会回来。”
彻底消失之前,那个身影留下这样一句话,与其幻境浮世中的虚影所说的近乎相同。
魇姬溶解了,化作尘土般的微粒,被风一吹,就向着西方而去了——那是映月宫的方向。
庄绒儿神色未变,这时才又回身看向阿淮,两人四目相接,短短一瞬便分开,阿淮率先移开了视线,但是手中的剑却向她递了过来。
他想,他又一次用了这把属于那个人的剑,庄绒儿恐怕不会高兴。
然而事出紧急,他的本能比他的思虑还要更快一步。
“……这把剑是你的了。”庄绒儿语气平淡。
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出再将无名神兵夺回、为荆淮复活后备着的事了。
一来,这柄已被他人使用过的剑,配不上荆淮。
哪怕那人是她……如今喜欢的阿淮,也配不上。
二来,她也已经打消了那种执念。
荆一诩与结界将阿淮认错,那是他们的事。
而她会为荆淮寻一柄更强的神兵,比无名神剑还要锋利,还要更契合荆淮的剑道。
至于炼剑之人,她心里已有了一个人选——万剑山掌门,李若悔。
世间的炼器大师虽然不少,但真正能够铸造绝世神兵的,却只有那寥寥几位。
廖十全是一个,万剑山掌门李若悔,也是其中之一。
廖十全炼器不拘泥兵戈种类,而李若悔却只炼剑。
见剑仍横立在眼前,庄绒儿重复道:“是你的。”
她此刻表现得云淡风轻,仿佛她几日前并没有为这把剑执念从生,宁愿伤人伤己。
但她又明显不是在说反话。
阿淮停顿片刻,很轻微地点下头。
他其实很想问:这把剑交给他了,那“他”呢?
可他最终只是沉默着。
……
众人眼睁睁看着其中一名神女不见,而留下的那一名,显然才是他们真正的神女。
念忧转头望向玉桓升,神色复杂:“少宗主,这原是我映月宫的疏失……丑闻已传遍天下,再难挽回,责任全在我……可此事说来话长,能否率仪队与我折返映月宫?路上,我必将与少宗主交代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