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错综复杂的岔路深处传出细微簌簌声,有不止一个“东西”在朝她们所在的方向赶来。
葬魂洞窟里是有不少妖魔的,尤其是洞窟的外围,因为它们既喜爱这阴冷邪恶的场域,又畏惧洞窟中心的不化骨的威压,所以会成群的在分支活动。
但现在的动静不像是妖魔制造出来的,反倒是人,像是好几个人在沉默中小心翼翼地提气接近。
庄绒儿反手将帛带绑得更近,听到阿淮口中泄出低哑的呻.吟,又稍微泄力,限制住他却又不会太过磋磨他。
随后她迅速抽身而起,袖中凝出蛇骨鞭,迎向声源传来的方向——
在她的鞭子着地的瞬间,四五名面色严肃的修士从岔口处汇入此地,望见庄绒儿的那一刻,都露出震惊神情。
庄绒儿沉着脸拦在阿淮身前,同样在打量他们,这些人都是剑修,可穿着各异,没有穿万剑山的制式剑袍,修为也参差不齐……他们是先前进入洞天问道前来拜入万剑山的散修?
“……道友?”
其中一名散修试探性地向她搭话。
他们同样是以为听到的动静是妖物才汇聚而来的。
掉入洞窟已经数日,这里什么也没有,他们疑心此乃万剑山洞天问道的终极关卡,只想早日扫清妖孽,自试炼中突破。
眼前这两个凭空出现的人,分明好似也是修士,不对……她们看起来还是有些奇怪的。
她们不是剑修,身上还带着一种阴冷的、如妖魔一般令人浑身不适的杂气!
年轻的散修们并未经历过尸毒肆虐的年代,他们彼此对视,眼神都是一厉,长剑当即就拔出来横在了身前。
可狠话还未出口,剑亦只横了半秒,就被一条蛇骨铸成的长鞭打歪,随之而来的气波冲击得他们纷纷后退半步。
庄绒儿见到散修们面上闪过心虚的惊慌,可她绝无余力与之解释任何了,她宁愿放出攻击性让这群人自己滚远一些。
她手中的鞭子还欲再挥,但后背上蔓延开一阵奇怪的酥痒与战栗,好像有某种强大的威胁在逼近。
而对面的几名散修则露出了更加鲜明的惊惧神情,甚至不住地退步,有人已经拔腿向反方向跑。
和他们的逃跑相反,四面八方也有一些东西在赶来。
密密麻麻的蝠影好像结成一张鬼网,沿着岩壁的边缘停靠;靛蓝色的冥蝶扑朔着翅膀,在低空中飞旋;洞窟阴暗的角落里转瞬生出一朵朵鲜红如血的诡异之花,它们迅速绽放,又急速凋零,花瓣如滴血般滴落在地。
……古怪。
每一处都是古怪。
她冥冥中好像知道这些异样那与阿淮有关,正欲转身,她整个人却被另一个存在从后背紧紧抱住。
未来得及扭过去的头靠在另一人的胸膛上,始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的喘息就紧贴在她耳边。
悄无声息地,苍白的手抚上她的腰。
庄绒儿的心跳加快,四方志怪记中的某一页内容开始在她脑海中复诵,且声音越发之大——
“不化骨将成,其兆有七。其一,鬼蝠朝圣;其二,冥蝶聚首;其三,血灵花绽;其四,群鸦哀鸣;其五,四方寒栗;其六,阴气冲顶;其七,骸骨缔结。”
骸骨……缔结。
庄绒儿的视线定格。
她看到捆住阿淮的帛带已经断成了几段,散落在地上。
而她以灵气护佑,只想保他平安的人,也还是未能暂缓尸化的程度。
甚至——他化成了不化骨……吗?
第51章
庄绒儿怔在原地。
她忘记了挣扎,直到那附在腰上的手更加用力地抱紧她。
被紧紧拥抱本来能带来温暖与安全,可她与另一人相贴的脊背上却只能体会到冰寒。
“我……”
耳边的喘息声似乎渐渐平息下来了,隐约有什么话语要从他的口中说出,可庄绒儿却不敢听。
她终于使出灵力,自那拥抱中挣脱,而后返身退后三步,将手中的蛇骨鞭“啪”地甩在地上。
她的这一击使得石壁周围停驻的鬼影蝙蝠被惊动,纷纷骚乱地散开,四下乱飞,被掩盖在不断闪烁的蝠影中的那个人,正是她的阿淮。
阿淮看起来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他的肤色本就很白,现在则显得更加苍白。
原本就漂亮的、近乎非人的眼睛里,暗红成了常驻的颜色,使得他看上去像一个天生的妖邪。
他沉沉地望着她,红瞳中映着她的影子,张口的欲言又止间,隐隐露出齿间锋利的尖牙。
在挣动中被蹭得散开的衣衫向另一侧歪斜,这模样却不让他显得狼狈,他好似不是瞬间变成这个样子的,而是天生就是这样惑人心神的、危险的妖魔。
被他的利齿刺破肌肤,恐怕带来的不只是痛感,还会有一些其他的渴望。
哪怕被刺青留下的蝴蝶还停靠在他的肩头,哪怕他并没有显露出完全丧失理智的兽态,哪怕他的眼神在清楚地告诉她,他认得她,他还保存有属于阿淮的心智,都不能让庄绒儿更加心安。
她的心不断下沉,直叫她四肢都变得无力起来,手中的蛇骨鞭几乎要坠到地上。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荆淮,现在连阿淮也变成不化骨。
不化骨,意味着超脱五形的至邪僵尸。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不会和其他感染了尸毒的普罗大众一样,变成活死人,而是成为了更加玄妙而邪性的不化骨?
她该如何面对他?如何应对他?
她要像一个正常的修士那般逃,或者将之制服吗?
庄绒儿的心神乱得彻底。
而这时阿淮还是在向她靠近过来,她手中的蛇骨鞭只是虚虚地甩了一下,便被她泄力地松开。
“……我怎么了?”
阿淮低哑的嗓音响起,他同样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不寻常的变化,和寒州的那些活死人并不相同,他感染尸毒后的表现,令他自己也觉得失控。
先前体内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而他明白只有一样东西能填满他那种空虚的痛苦。
他抱住庄绒儿的动作完全出于本能,后来放开她的动作则出于理智。
他害怕看到庄绒儿陌生的眼神,更不希望从她口中得到出局的审判。
“……”
沉默,久久的沉默。
庄绒儿一眨不眨的望着他,蛇骨鞭横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她回答不出他的问题。
阿淮始终能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极具诱惑力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引动他靠近,直到贴上她的脖颈,直到饮过她鲜甜的血珠——可他始终只是定在原地。
“……什么都没有发生。”
庄绒儿缓慢地将判决说出口,她望着阿淮的眼睛,只是道,“你很好。”
哪怕变成了不化骨……也无所谓。
她会将阿淮捆起来,然后亲手喂他更多的血,让他永远停留在她身边。
不化骨,意味着永生,哪怕沦为了妖邪又如何?
庄绒儿浑浑噩噩地张开手掌,地上的蛇骨鞭自主升空,再次回到她的手上。
“……”
也许是她的眼神看起来专注到了可怖的地步,阿淮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庄绒儿在粉饰太平。
她说的话明
明是他渴望听到的,可他又分明清楚地知道,不是如此。
……他已经成了会威胁到她的安危的存在。
为什么不放弃他?
和此前每一次酸涩感受都不同,他已经变异的心脏所感受到的痛苦,大概也经受了变异的加工。
成百上千的鬼影蝙蝠自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竟将他整个人裹入其中。
黑潮如旋涡般盘旋收拢,顷刻之间,那身影就被彻底吞噬,连衣角都不曾露出一丝。
庄绒儿心中一急,她知道阿淮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普通人,他拥有了一部分属于不化骨的能力,他想要离开,想要消失。
她冲上前去,由鬼影蝙蝠们汇聚的组合因为她的闯入而崩散如雾,这些成群的魔物们四散而去,飞入洞壁间的缝隙中。
地面上一片空荡,仿佛那人从未存在过,只有几缕漆黑的绒毛轻飘飘地坠落在地,一切都归于沉寂。
阿淮骤然消失,转瞬就叫她瞧不见他的身影。
可他不会离开葬魂洞窟,他只是躲去了某个错综复杂的岔路。
庄绒儿向着某一个阴气最重的方向欲追,可是如星光般夺目的冥蝶却哗哗地经过她的身侧,将那通路拦截。
她挥手就将蝶群打开,但当它们散开后,原本的路却成了石壁。
洞窟里的结构被改变了。
阿淮是铁了心要逃跑。
变成不化骨的他,很想吃掉她,可是他逃跑了。
他做出了违背不化骨的本能的事,正如庄绒儿做了违背修士身份的决定——她会找到他,不管他变成了什么,都不会让他离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