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出鞘,寒芒映衬在洞窟的石壁间,他的脸上只有死气。
阿淮的视线转移到他身上,脚步顿住。
……
半刻钟前。
李若悔扑杀了一名修士。
他在大口啖用血肉之时,眼中亦闪过了一丝绝望。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已经难以对抗本能。
血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他恍惚间听到了男子似有若无的低笑声。
手中又一具干枯的尸体倒下,嘴边的血痕尚来不及抹掉,李若悔扭过头去,看到了一个带着笑佛面具的男人,背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出现在了几米之外。
这是奇怪的组合,此人来得更是悄无声息,若不是出声讥笑他,根本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李若悔颤抖的眼瞳定在那张标志性的面具上,吐息变得粗重了两分。
“真狼狈。”倾海楼啧了一声,若有所思道,“你若是想寻死,近日倒有个好机会。”
“……”
李若悔握住手中的剑,表情晦暗难明。
“被那些脏东西给反噬了的滋味恐怕不好。”倾海楼摇头感叹着,“你自作聪明与极渊邪物合作那日,可曾想过会有沦为不化骨这一天?”
“……”
尽管得不到回应,倾海楼仍保持着盎然兴味,继续道:“寻一双手,了结了罢……你该知道这里来了能了断你的人。”
他的意思是,这个人不是他。
李若悔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你以为你还能置身事外吗?”
“我从未想过置身事外。”倾海楼偏头,轻轻摘下面具,微笑道,“与天斗,其乐无穷。”
“……”
李若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倾海楼静静地看了他好几眼,才又道:“不知道你那些衷心到迂腐的弟子有没有告诉你,尸毒爆发了。”
“……”
“哈,那看来是没有。”
……
万籁俱寂。
庄绒儿盘膝坐在洞窟中央。
她的周围落了一圈鬼影蝠的尸体,如同某种凝化的结界,以燃烧生命的方式守护在她周围,唯有冥蝶还保持着生机,落在她的肩头与膝盖之上,翅膀不断闪烁着青辉。
她好像已经晕厥了,又好像还没有。
尸毒在体内蔓延的感觉如此清晰,仿佛将她给割裂了开,最大的影响是让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概念浓缩成了一个扁平的平面,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正处于哪一个点。
记忆里的画面被杂糅在一起,又抽取了几个应景的片段在她眼前放映——
曾经在人世间肆虐过的尸毒,第一次蔓延开的时候,修真界上上下下都致力于挽救尘世安危,不论正邪。
庄绒儿曾在鬼姥的安排下前往尸毒爆发最为严重的人间炼狱,红河州,取活死人僵化的骨髓,给鬼姥炼药。
当年还未曾继任魔尊的水珏和她一同到了红河州,只是因为她一路上不怎么同他搭话而闹了矛盾,水珏单方面同她冷战,二人兵分两路。
一朝深陷活死人包围圈的时候,消失已久的水珏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不顾这些人还有没有复原的可能,直接杀穿了所有围攻的感染者。
活死人血流遍地,红河州变成了血河州。
庄绒儿已经可以直接取到足够多的骨髓回去交差了,但她不知为何没有这么做。
可能是某一瞬间看到一个孩童模样的活死人脖子上还挂着刻有“宝”字的银锁,也可能是发现院中有黄狗尸首的活死人衣服上缝着狗爪模样的补丁,还可能是瞥见女性活死人凌乱的发丝上插着手削的雕纹桃木簪……
她也许是被这些鲜活的“痕迹”给刺伤了,因此才有些茫然地在原地逗留。
水珏嫌她动作慢,又怪她没有好好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又一次生起气来,一人远走。
而她停在红河州内,等来了被派往此处的天阙宗弟子,其中,正有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
没有星辰的那天夜里,她看到荆淮在长明灯下为红河州已逝的感染者念往生咒。
他念一句,躲在暗处的她便无
声地跟着诵读一句。
夜色沉沉,天地寂寥,唯有一盏长明灯在废墟之间静静燃烧。
她想,她或许也是被荆淮超度的一员。
她也曾在火光照耀下感觉到过平静。
直到天明时分,水珏又回来了。
他看到天阙宗的人多把活死人捆绑困住在一个地方,对这样优柔寡断的处理手段嗤之以鼻,不耐烦道:如果把这些染了毒的人杀光,感染源早就能得到控制,情况不就能得到解决?牺牲一部分人是为了更多人的安危,正道那些伪君子却碍于名声不敢这么做,当真可笑。
水珏也想救世。
他想着牺牲少数,拯救多数。
可能修真界一众位高权重者,也大多这么想。
而那个人不一样。
他好像从不考虑如何去牺牲别人,只知道牺牲自己。
这样的人,是圣人无疑。
……而圣人,是完全没有私心的吗?
……
庄绒儿不知道。
她眉头紧蹙,抬放在膝上的手也不由攥住。
不断有冷汗自她额上冒出,记忆片段又开始闪回,这一次她来到了鬼姥夺舍她的时候。
一阵刺痛自识海深处骤然炸开,她忽然感觉到了另一道灵识进入了她的身体。
两股意识在识海之中轰然撞击,宛如雷霆交战,掀起无形浪潮,庄绒儿牙齿打颤,正欲猛攻,却在下一秒感觉到一种熟悉。
鬼姥的灵识她也熟悉的很,但这一次似乎有所区别。
硬闯他人识海的灵识本该是强悍且具有侵略性的,可她所感觉到的这道,平和、温柔、带着安抚意味。
她的灵识似乎也随之一滞,不再强攻,而是缓缓停住,与闯入者遥遥对峙,变得有些懵懂。
她只感觉有无形潮水漫过她的心头,那一道灵识轻轻地包裹了她一下,便迅速撤离,将她半梦半醒间混沌的意识也带走了去。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已全然不知晓了。
……
当庄绒儿再度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水芜慌张的脸。
她和卢宝珍抱作一团,隔着一道深渊般的沟渠,蜷缩在她十几米外的对面。
她们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睁开的眼睛,因为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沟渠两侧分别站着的两个男子身上。
拦在庄绒儿这一侧的那个人,正是阿淮。
而沟渠对面的另一个人,竟然是水珏。
洞窟内的阴风劲劲,那沟渠是额外生出的地形——原本还没有,是被人生生给劈开的。
水芜见证到了全过程,她哥哥撕裂空间赶来此地,救了她与卢宝珍,准备将庄绒儿也带走,却被那个不知为何拥有了可怕能力的阿淮给拦下,他轻轻抬手斩下一击,洞窟就直接多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长壑,恐怖如斯。
水芜与卢宝珍被放置在水珏后方,原本以为只要水珏来了就万事太平的心念早已打消了去。
她抱着瑟瑟发抖的卢宝珍,两人都因蔓延开来的威压而喘不上气。
恰在此时,水芜眼睛微转,注意到了对面醒过来了的庄绒儿。
她脸上露出种“得救了”般的表情,立马欣喜探身呼喊道:“绒儿姐姐!”
水珏的脸上现出惊诧,火速望了过来,口中亦是唤着:“庄绒儿!你赶快过来!”
而阿淮却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站在那里,像一尊拦路的门神,守在庄绒儿的外围,持剑的弧度都不曾降下分毫。
只是,他究竟是因为无有关注而纹丝不动,还是因为无所适从而纹丝不动,就不得而知了。
“……”
庄绒儿没有第一时间起身。
她的确不能马上明白眼下的情形是如何导致的,却也没有露出分毫的探究神色。
有一些察觉与感知,在她清醒之后的片刻很快呈现在她脑海中。
其一,她体内的尸毒已经消散了。
其二,她乾坤袋中的不化骨不见了。
其三,她看到了阿淮的灵脉,而他,好似也不是寻常的不化骨那样简单了。
庄绒儿眸色变深,无视了水珏兄妹的焦灼呼喊,起身朝着身前如石塑般伫立的人走去。
第54章
“庄绒儿,你切莫再上前去!”
水珏咬牙切齿的声音向庄绒儿砸来,只听他喊道:“你那替身已不似从前模样,难不成你看不出来?”
连他都能感受到极为强大的威压,站立在那里的男子灵力仿佛深不见底,近乎为邪魔,可通身又并不存在魔气。
一个普通人,感染了尸毒,就能有此等境遇?分明不可能!
修真界古往今来都没有这样的案例,世间似乎根本没有能够解释这一情形的答案,那就意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