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听着他一个个提及那几个名字,脸色越发灰白,僵住未动。
“可惜了,那时如果没有荆淮插手,想必如今已经是又一幅光景。”余还冶摇摇头,继续说,“他以封印为名,以殉道为谎,博得圣人美称,却未曾真的关闭极渊的入口,如今仍要叫黎民百姓忍受灾祸的重临……大师您可曾想过,若当年听从那一策,与极渊共存,或许今日众生早已脱离苦海?”
“……”
空明眼睛睁大,枯瘦的手紧攥成拳,猛得瞪向余还冶,喉中距离喘气,却不得言语。
“大师该是想问我是谁?为什么知晓这些?”余还冶笑了,笑意却十分虚伪,流于表面,“我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你选错了。所以,今日你必须死,就和那三位一样……”
话音落下,寒气骤起,杀机凝结,余还冶身形一晃,十数道蛊虫样的阴影自他指尖射出,如蛇似藤,直扑空明胸口。
空明反手结印,禅杖横空,然佛光无比微弱,他如今根本没有对抗的力气!
没有死在魇姬手下,却要死在凭空冒出的无名小卒手下?!
他躲闪不得,但余还冶却似乎手风一歪,他分神了,居然在此紧要关头旋申向门外看去。
就在他转过头的同时,那股凌厉的气息也已经自殿外逼近——有第三人来了。
窗被猛地破开,烛火剧烈跳动,窗外的风卷着红花飘入殿中。
来人的眼睛上蒙着一条如雪的帛带,衬出他通身似冰霜的清寒。
几乎未看清人影,空明已经被那人拦在身后,而他单手执剑横在余还冶身前,未言一句,手中剑光一转,便将殿内残余的禁制破开,如削纸般利落。
余还冶一时怔住,手中灵力乱散。
他死死盯着那蒙眼之人,胸腔逐渐发紧,快要难以呼吸。
“圣人?”一瞬的错愕过后,他忽然发觉不对。
这绝不是极渊污泥铸成的石像,不是那个本该准备成亲的残次品!
……那是在摧寰谷中废掉了他最后一具血肉代偿皮囊的阿淮吗?
分明却也不对!
那抹熟悉的气息、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剑势,阿淮的确能做出这一切,却不是以“阿淮”的身份,而是,而是……!
他有些恐惧于叫出那个名字,哪怕他一早就知晓一切,却
不知晓这一天会在此时降临,这样突兀的降临!
那个人回来了……
荆淮,回来了!
余还冶分不清自己究竟想哭还是想笑,他的表情一定极为扭曲的,而在听清荆淮讲话的那一刻则彻底僵住——
“玉桓烨,你在为谁做事?”
他的声音依旧那样冷淡,没有任何浓重的感情色彩,听不出探究与指责,余还冶却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有一堤坝瞬间崩塌。
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名字被唤出,就像把他封存的记忆全部释放出来。
阁主的命令都被抛于脑后,他只剩下一个本能,就是逃走。
余还冶掌心一翻,灵力在指尖汇聚,身形欲掠向殿门,但荆淮的手比他更快,他甚至挣扎不及就被钉在肩头的长剑打回殿中。
“呃……”
他因痛苦而表情狰狞,胸口剧烈起伏,却仅仅咬住嘴唇,低着头一言不发。
“为何不说?”荆淮问。
和他平静的言语相反的是他毫不留情的出招。
剑锋再次闪过,余还冶的防御在瞬息间被击破,他的衣襟被气浪掀开,血迹自胸口渗出。
他无力地倒在殿柱边,心中狂跳,只可强撑道:“你杀我也无用,不如出去观礼……吉时已到,婚宴要开始了……”
荆淮的手似乎顿了一瞬,但也只是飞快的一瞬,余还冶本想趁机脱逃,却又再度被拦截回去,这一次长剑命中的是他的右胸口,他心中难免生出绝望!
如果面对是不留余地的荆淮的话,是没有挣扎可能的。
除非,飞缘阁的阁主,愿来助他。
可是……又怎么可能?
他不过是那人手下的一枚棋子!不好用,那便弃置罢了。
那人比荆淮还让他生畏,自始至终,他从没有哪一刻真正看清过他究竟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那人有万千种身份,他游戏人间,恍若看客,又每每插手,仿佛要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倾海楼。”他喃喃道。
这个名字让荆淮微怔,静默的呆立许久的空明亦是一震。
观此反应,余还冶忍不住笑起来,心中那些忧虑与畏惧都随着名字的出口而清空。
他眼中带着狠厉,却又分明闪出泪光,抬眸望向荆淮的脸。
“荆淮,百、百年不见了,你对同门、师兄弟也能、痛、痛下狠手吗?哦,是我忘了,天阙宗薄待于你!可又何曾厚待过我?!”
与他的情绪激动截然相反,荆淮好像不管听到什么石破天惊的话,都能无动于衷,仍语气淡然:“你们引来了极渊。”
“……是又如何呢!”余还冶胸口堆满的不甘已经逐渐化成绝望,他也有些意兴阑珊,失去了宣泄的力气,唯有眼神仍紧盯着荆淮,说话间任唇边的血淌落半身,“倾海楼不会罢休。百年前你舍身救世,我敬你大义。可你的死也没有让一切终结,难道,你愿意第二次献上所有吗?”
油灯被打落在地上,是空明慌然跌坐。
然而对峙的二人谁也没有分过去半分眼神。
“你想知道极渊的入口吗?这一次,可不在魂墟古战场中了。”余还冶抹过面上的血,又笑起来,眼神一点点变得干脆,他喘着气,声音像破裂的弦,却仍勉强维持着一丝戏谑的从容,“我已是将死之人,这便告诉你……就在——新郎的身上。”
荆淮握剑的手似乎蜷了一秒,而余还冶却先一步动了。
他猛地抬头,身形前倾,像是主动迎着那道锋刃,灵光一闪,他整个人直接蹭上剑尖。
寒光透体而过,声音闷钝。
血花在空中绽开一瞬,他的唇角仍保持着那抹嘲讽的弧度,生机却在迅速消散。
“我不信,你还会做第二次英雄……”
话音断裂。
他整个人直直倒下,溅出的血迹落在地面,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化作干瘪的人皮。
尸体是温热、沉重的,带着真实的重量,代表着真实的死亡。
殿内的空气顷刻间凝滞,殿外却忽传来一阵嘈杂。
“住持此时不曾出屋,便是身体有恙,依我看不必请他……”
“这场婚事突兀离奇,住持想必有所考量,怎能擅自做主?”
“只是时辰已到……不如,去请持方师兄决断?”
脚步声与话语声此起彼伏,隔着殿门传来,热闹、急切,与殿中死寂的空气格格不入。
荆淮回过头,只见空明依旧跌坐在灯台之侧,烛火摇曳,将他干枯的面容映得一明一暗。
他的目光微垂,似在凝望余还冶的尸体,又似看向更远的地方。
蛊虫的作用力已然消失,他沙哑的喉咙里终于能吐出音节。
“原是,如此……”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释然的微颤。
他艰难抬起头,混浊的眼里倒映出荆淮的模样,他眸中光影亮了一瞬,又一点点黯淡下去。
“轮回之业,终究绕不过因果……”空明艰难说着,唇角竟带了几分笑意。
他的指微微蜷起,似乎想去合掌,却力气尽失,唯有阖上眼,语气愈发平静,“极渊未灭,因缘未了……愿此世有人,能担其果……”
这个老迈僧人的手缓缓垂落,身形不再起伏,灰白的衣袖随风散开。
他知道真正的救世者归来了,这颗风中摇曳的衰颓的心,也终于可以在悔惧与忧愁中解脱……
殿外的鼓声与唢呐声正好齐响,红幡迎风而起。
在一人的法身散尽的同时,尘世的喧嚣也汹涌而来。
荆淮沉默立于那一地血色之中,没有再回头,只转身踏出殿门。
夜风卷起红幢,绯色乱舞,喜乐又一次压过钟声。
婚礼,终于要开始了。
第69章
喜服再次上身,庄绒儿对镜轻轻挽发,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在吞世鲸幻境中,她也曾经历过一次完整的“出嫁”。
幻境中的那个魇姬,只是其百年前在星罗国肆虐的残影,并非本体,却和本体有着相同的志趣,比如,都尤为喜爱婚丧嫁娶等人生大事,总也忍不住想参与其中……
庄绒儿自怀中抽出一根通体漆黑、细长笔直、与喜服装扮有些违和的发簪,将之别在了头上,混在珠玉之间。
她神情平静,甚至有几分肃穆之意,或许同发簪本身的材质也有关——这是由往生锥打造的发簪,本质上仍是僧人的舍利,而坐化也同样是一种死亡,红白对立。
“笃笃”
叩门的声音响起,念忧已经来到了屋外,“庄谷主……”她小心地将门推开,望着妆台前的人愣了片刻,才道,“该取一缕发丝,用以与新郎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