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苒挎着篮子,朝那边走去,商曦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她颤抖着手,抚上墓碑,压抑又细碎的啜泣声隐约传来。
沈苒跪在地上,拿出篮子里的纸钱,一张张烧了。
纸钱被吹的飞起来,打着旋儿,落在沈苒肩头,簌簌颤动着,像是哥哥在安抚。
沈苒握住那枚纸钱,哭的更大声了。
“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起事之前,沈知意给她留了人,给她留了信,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当初只觉得他啰嗦,之后才知他是在和她告别。
那夜宫变,她被沈知意安排的人藏起来了,所以才没有被一起带入宫中拘禁,两天后,隐藏她的人拿出一封信,交给了她,说公子败了。
沈苒打开了那封信,信上写明了一切。
原来沈知意不是她真正的哥哥,她有一对儿龙凤胎的哥哥姐姐,为了保住沈知意,父亲先送了姐姐进宫假扮公主,姐姐夭折后,他又送了哥哥进宫,继续扮作公主,用来安抚荣妃。
信的末尾说,当她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他大概已经死了。
他让她去寻求商曦和萧宁的庇护。
他说她是商曦一母同胞的妹妹,他一定会妥善安置她的。
他还说,知道她不喜欢赵公子,原本想等自己登上高位之后,赐旨和离,如今没机会了,让她去求求商曦,他说商曦其实很心软的,一定会帮她的……
沈苒是在沈知意离京的时候,被沈相嫁给赵家公子的,以作拉拢。
她的确不喜欢这个赵公子,可那是父亲的命令,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沈苒看完信,内心秩序完全崩塌。
母亲疯癫早死,姐姐夭折,哥哥进宫扮作女子……
所有一切皆因父亲要保护先帝的血脉。
可沈知意待她很好很好……
商曦可以恨他,她不可以。
还有父亲……
他生她养她,她也不能恨他,她谁都不能恨。
可她的心好痛好痛。
几乎不能呼吸。
沈苒看着墓碑上的“知意”二字,泪水模糊视线,似乎回到了那个下午。
她当时还有孕在身,乍然得知这些之后,情绪起伏过大,见了红,肚子好痛好痛。
沈知意留给她的人慌忙出去找大夫。
这时,赵家的人找来了,他们将她强行带回了赵家。
他们告诉她,父亲和大哥已经死了,如今登上高位的是萧宁,当初高高在上的端慧公主,如今也跟在萧宁身边,像条狗一样,做人家的男宠。
他们说,沈家败了,他们留着她也就没用了,只会让新帝找他们麻烦。
他们不顾她三个月的身孕,要强行勒死她,再对外称她自尽身亡。
沈苒挣扎间,出血更多了。
她哭着求道:“夫君,我腹中还有你的骨肉啊,你不念我们的夫妻情分,好歹念在孩子的份上……”
“你死了,我还会有新的夫人和新的孩子,苒娘,成全为夫吧。”
赵公子笑着,抬手示意将白绫勒在沈苒脖子上的下人用力。
沈苒被勒的窒息。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墙头跳下来,一刀刺在赵公子后背,随即割断白绫带她离开。
所有人都在紧张赵公子的伤势,并没有及时追上来。
沈苒昏迷了,再次醒来时,腹部平坦,那个孩子已经离开了。
沈苒捂着肚子痛哭了一场。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原本她是沈家大小姐啊,嫁到赵家之后,赵家上下也把她当眼珠子疼。
除了所嫁之人她并不喜欢,其余皆顺心遂意。
可如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沈苒很痛苦,很憔悴,很想随着她的孩子,就那么沉睡下去。
可她还得帮父亲和哥哥收殓骸骨……
沈知意留给她的人叫阿书。
她让阿书多注意着点宫廷动向。
沈苒本想着去宫门求见,没想到今日商曦会出来。
她勉强起身跟了过来,才发现他安葬了沈知意。
沈苒哭了好久,起身时有人扶了她一把,沈苒以为是阿书,站起来后才发现是商曦。
他递给她一只帕子。
沈苒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朝商曦小声道谢。
商曦问道:“沈家落魄,赵致远打你了?”
沈苒朝他笑了下,“没有,我没事。”
沈家对不起他,她作为沈家一份子,又哪来的脸面再麻烦他呢?
她的事情她自己解决。
只是……
沈苒攥了攥帕子,低下头,小声朝商曦道:“父亲的尸骨……能不能……我想让他入土……”
听着她的话,商曦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不配入土,你也不必再为他求我,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你自己保重。”
沈苒看着他背影,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商曦离开后,阿书扶住摇摇欲坠的沈苒,道:“小姐,回家吧。”
“家……”沈苒自嘲一笑,“我还有家吗?”
父兄兵败身死,沈氏覆灭,夫家为讨好新帝,要杀了她。
孩子也没了……
她哪里还有什么家呢?
沈苒看着商曦离开的方向。
如今世上与她血脉相连的人就剩这么一个了。
可偏偏沈家伤他至深。
阿书看了眼身后的坟包,轻声道:“小姐,您要保重好自己,公子在看着呢,您这样,他该伤心了。”
是啊,哥哥该伤心了……
沈苒仰起头,将眼泪逼回眼眶,这才笑着转身。
她抬手摸了摸墓碑,“哥哥,我会好好活着的,你放心吧。”
若是她不在了,谁逢年过节的,给他们烧纸呢?
第337章 一把椅子而已
下山之后,商曦吩咐人道:“去打听一下,赵致远这几天是不是为难沈苒了。”
有人领命离开。
马车停在路边,商曦撑着窗帘,看向墓地的方向。
心口莫名有些酸涩。
他明明和沈苒也没什么感情的。
可看着她在沈知意墓前恸哭,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不由得想,若是萧宁不曾借尸还魂来到此间,若是他在这场政斗中失败了,在他死后,是否有人也会为他伤心哭泣呢。
芙蓉等人作为他的亲信,肯定会被一同处死。
而除却他们之外,商曦想了一圈下来,竟然想不到一个人。
他没有亲人,没有好友。
他若死了,真就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商曦甩上窗帘,道:“回宫。”
他想萧宁了。
好想好想。
回宫之后,商曦就朝勤政殿奔去。
萧宁此刻正在和李远等人商量事情。
商曦站在帘子后面,近乎贪婪地盯着萧宁的脸。
他很想很想进去抱抱她。
可她在议事,他不能这样没有分寸,不然她要生气了……
萧宁感受到了那道强烈的视线。
她偏头看过去,见是商曦,便朝他歪头笑了一下,招手道:“进来。”
话音一落,勤政殿的几人目光都朝这边看过来,落在了商曦身上。
商曦抓着帘子的手紧了紧,最终松开,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仪态优雅,气度从容。
丝毫没有在萧宁面前时,那副骄纵任性的模样。
“阿宁,你找我有事?”
萧宁:“……”
不是你站在那里偷偷看我的吗?
但瞧着商曦方才情绪似乎不太对,便道:“人安葬完了?”
商曦点点头,“嗯。”
萧宁便示意他在旁边坐下。
转头继续同李远等人商量事情了。
如今盛京已经尽在掌握,接下来该将登基的事提上日程,之后还要封赏有功之臣。
跟着萧宁干事的都是些草根英雄,能读得几卷兵法就不错了。
并不懂这些事情。
几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也没有商量出个章程来。
商曦有心提点萧宁几句,却不敢贸然开口。
毕竟萧宁的臣属还在面前,他如今作为她的“后宫”,这样贸然干政于理不合。
他不能让萧宁为难。
谁料萧宁突然转过来,看向商曦道:“令徽,你怎么看?”
商曦看了眼萧宁,又看了眼齐刷刷看着他的李远等人。
“真要我说?”
萧宁点头。
商曦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原本开国功臣都该封侯赐爵的,但萧宁的梦想是让天下万民平等,那自然不能再设立爵位了,不然难保不会再滋养出一批世家来。
干脆都封官职,赏金银、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