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后，她越发懊恼。李杨很清楚尹思楠对她毫无恶意，而且她确定尹思楠一定会一如既往地尽全力帮助她。但她没有信心，从自己口中说出去的那些话，会不会在某天反过头来成为伤害自己的针。
爸妈身体残缺，这一辈子过得异常艰辛。自小她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爸妈反复提醒她要自强，不要被别人看不起。
“一旦他们明白，就算欺负你你也无力还击，他们绝对不会心慈手软，只会变本加厉。”爸妈没怎么读过书，这句话就是他们从多年的苦难里总结出的生存哲学。
他们收入不高，但总会尽最大的力量让李杨穿得整整齐齐。别的小孩有的玩具，只要不是贵得离谱，他们也从不吝惜。但他们从不去李杨的学校探望，李杨明白，他们是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维护李杨在同龄人面前的尊严。
虽然不宽裕，但终究还是体面的。李杨长到这么大，直到临毕业之际，才体会到生活想要对一个人下手时，那拳头能有多重。
已经焦头烂额到极点了，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每个月也有了固定的收入，虽依然过得紧巴巴，但李杨总宽慰自己说一天天都会好起来：既然能做那么多年的优秀学生，意气风发；那么也能延续辉煌当个职场精英，扬眉吐气。
可是，跟她想象的，好像完全不一样。
陆海给她安排的工作难度并不至于让她头疼失眠，不到3个月的时间，李杨自觉已可以轻松应付。她甚至发现，陆海很喜欢的那个吕明亮，虽然名义上是她的带教师父，但真实的代码能力实在堪忧。李杨觉得以陆海的智商和阅历，不至于看不出有人在滥竽充数。她又劝自己，领导自然有他的考量，自己就别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让她烦恼的是部门里那些弯弯绕绕又细细密密的人际关系。她牢记爸妈的教导，不在同事面前露出穷酸之相，虽然穿着普普通通，但也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跟同事打交道，也秉承着真诚、友善的原则，脸上总带着笑。
似乎还是有人看不惯她。她们会悄悄议论她背的那个包太大太旧了，还会开玩笑说她的打扮像个高中生，某次走进办公室李杨发现她们竟然在模仿她的口音取乐。李杨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照例安静地干活。
即使她这样不声不响地一味埋头工作，也有人颇有微词。
“领导都下班了，他看不到了，你还不走啊。真的是热爱工作，还是想蹭一个晚饭补贴啊？就15块钱，值得吗？”
心里多少是有些难受的，她一时也不知道还可以跟谁聊一聊。
虽说是管培出身，但因为她推迟入职，错过了整个的培训流程，和其他的管培完全没有建立那种后学生时代的友谊。饶晨曦倒是在同一个部门，偶尔能约着一起吃饭，但她经常流露出那种“我是谁，我该干嘛”的神色让李杨望而却步。李杨心想，这个姑娘能把自己照顾好就很了不起了。
苦闷无人可以倾诉，下班后也不想回家，李杨决定干脆练习下游戏散会心。
在进入星月之前，她几乎没碰过游戏，一来是觉得耽误时间精力，二来也不明白那个虚拟的世界里能有什么乐趣。
刚到陆海这里，有人讥笑她一个堂堂的硕士高材生，居然连游戏都不会打，进星月到底是准备干啥。陆海帮了她一句，说“人家会写代码，你会吗？”但私下里，陆海也跟她说，多少练练，至少人家说一些黑话时，你得知道是啥意思。
等到真的开了账号，李杨才慢慢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沉迷于游戏而不能自拔了。
在那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可以用很小的成本定制梦想的人生啊。喜欢的，可以悉数拿来；不想要的，也可以全部抛掉。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处处都比缩头缩尾的现实生活要强上千万倍。
李杨戴着耳机沉迷其中，后面有人喊她几声都没听到。那人伸手轻轻拍拍她，她一惊，猛然转头，看到佟彤的脸。
佟彤是部门的同事，负责游戏测试工作。大家都喊他“佟大善人”，因为他从来不跟任何人产生矛盾冲突，永远是一副你咋样我都行的态度。知情人说，佟彤是川沙地主，迪士尼给他家的拆迁款足够买下整整一个部门。这样的人出来工作只是不想在家混吃混喝等死，他又不指望升职加薪，又有什么值得跟你计较的？
李杨跟他不熟，连忙摘下耳机，问佟彤有什么事。佟彤指指手机，李杨顺着看过去，发现已经过了晚上10点。她急了，再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看，果然有很多来自爸妈的未接来电。她赶紧回电话，说加班，手机调了静音没听到，马上就回家等话安慰一番。
末了，她又说：“领导请我们吃了大餐，没饿肚子，你们放心。”
挂了电话，李杨轻轻吐出一口气。佟彤就在她面前，看着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表演，轻轻笑了：“看你挺老实的，原来这么会说假话啊。”
李杨着急收拾东西，一边把桌上的物件往包里塞，一边敷衍：“我这叫善意的谎言，不算骗人。”
她动作很急，很快就冲到了门边，像是想起什么，她又回过头来对着佟彤喊了一声：“谢谢你啊，改天请你吃饭。”
佟彤把手里的饼干丢过去，李杨虽有些吃惊，但也稳稳接住了。她一下子钻到黑暗里，隐约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垫一垫，别饿着自己了。”
第二天上班，依然是如同战斗。李杨敲完代码，扭扭脖子准备起身喝口水，OA上传来了新消息，她打开看，是佟彤发来的。
“撒谎精，今天中午请我吃饭啊。你自己说的，不能抵赖。”
第15章 互联网男女相对论
世界上有男人女人，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互联网公司分公牲口母牲口，这也是公认的事实。
饶晨曦毕业那几年，互联网行业风生水起，正如同烈火烹油。
智能手机普及，苹果公司发布了被誉为史上最精致、也最经典的一部手机--iPhone4；安卓应用市场的App数量首次超过10万；谷歌正式退出中国；移动互联网初露雏形。日后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小米、美团也相继诞生。
互联网公司大门一开，热钱滚滚而来，纷纷忙着上市，酷6网、乐视网、优酷网、当当网，一个接着一个，一步赶着一步，全都迈入了纳斯达克的大门。
大家都说，买股票闭着眼睛选，只要能挑到带有“中国互联网”字眼的，绝对能发财。
星月集团作为国内互联网行业的翘楚，风头自然一时无二。正如它所宣传的一样，一边大力度投资外部潜力公司，一边提供优厚条件鼓励内部创业。
一时间，每个人似乎都即将拥有一把打开宝藏的钥匙。因此，每个人也都情绪高涨，对着新业务和新机会摩拳擦掌。
彼时，星月被称作互联网行业的“黄埔军校”，一方面是对它培养了众多优秀的互联网人才给与充分肯定，另一方面也说明确实有太多人从这个摇篮里跑路了。
若干年后，当拼多多、万能钥匙、趣头条等互联网领军企业崛起并大放异彩时，好事者也总能从里面看到很多从星月出去的老面孔，说起来又是一阵唏嘘。
回到当时，星月员工的勤奋程度闻名张江，大家都知道，里面的那群牲口们想发财都想疯了。
当然，再狂热的互联网牲口，也有最基本的生理和心理需要。时间和精力都是稀缺资源，花在搞钱上面还多少能有些回报，也算物有所值了，要是白白浪费在情感消耗上，那实在是暴殄天物。
星月集团员工平均年龄不到40，单身率未做官方统计，但目测不会低。除了少数像吴迪这样的幸运儿有优质且稳定的伴侣，绝大部分人都对外声称自己孑然一身。
从张江科技园区到星月集团内部，上上下下也为了这些单身人士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各种联谊会、交友会也搞了不少，但也没听说多少成功案例。
星月的男牲口们虽没时间顾家，且品味有限一年四季只知道穿格子衬衣，但能赚钱是个大优点。总结下来，“钱多话少死得早”是这个团队的典型特征，他们在婚恋市场上的受欢迎程度比女牲口们要高一点。
但也就仅仅那么一点。
毕竟堂堂大魔都，什么样的人才没有。愿意到互联网公司当基层码农的，绝大部分都是没什么家底的小镇做题家，除了眼下尚可的工资可以拿出来加分，其他条件平淡无奇。更何况，这唯一的筹码还是拿牺牲个人时间和身体健康换来的，到了35岁年老体弱就可能被开除人籍，遣送到社会自谋生路，怎么看都不是有持续发展能力的优质对象。
更可怜了女牲口们！明明都是从同龄人里一路出类拔萃地走出来的，习惯了样样拔尖，到了“爱情婚姻和家庭”这个考场，却发现评分标准变了。绝大部分男性骨子里还是抗拒过于优秀的异性的，怕招架不了，也怕控制不住。
这样看来，内部配对似乎是一个性价比更高的解决办法。公司内的两口子比比皆是，大老板和老板娘就是杰出代表，彼此陪伴多年，恩爱有加，羡煞一众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