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生就业面有限，选择就那么些。挑来挑去，好一点的无外乎进学校当老师或者去事业单位坐办公室。也不是眼高于顶嫌弃那些岗位多么不好，但似乎一只脚踏进了那个门，以后几十年的人生就像被写定的程序一般，永不会出错，也永不会有惊喜了。
饶晨曦手上紧捏的这个offer，是建院以来毕业生拿到的科技含量最高、金钱分量也最重的一个offer。管理印章的老师仔细看了看，又啧啧称赞了几声，最后把章子狠狠压下去：“大上海啊，还是值得年轻人去闯一闯。以后发达了，不要忘记老师了啊。”
饶晨曦乖巧地直点头：“我会努力的，不管发不发达，都永远不会忘了老师。”
星月集团确实财大气粗。在哀鸿遍野，企业破产、员工失业等新闻不绝于耳的背景下，依然豪气冲天地对外宣称不裁员、不降薪也不减少战略性投资。饶晨曦一分钱的工资都还没拿到，就已经开始畅想如何分配那人生中的第一笔巨款了。
她忍不住掐指细算，5000块钱的工资，到手就按4000算吧。租房是大头，据说签合同的时候就得付三押一，这样小3000块就没了踪影。工作日有饭补，不用再为吃饭花钱。其他的交通、手机、周末吃饭、买买衣服这些杂七杂八的开支加在一起，饶晨曦心酸地发现，她那个美好的肥皂泡还没起飞就破灭了。
一直想给妈妈买几件新衣服来着，还有她老是腰酸背痛，那钙片......饶晨曦勒令自己不许再考虑生存必须品之外的附加价值。
“先熬几个月，等到了年底，攒够了钱再给她买好的。”饶晨曦这样安慰着自己，回神继续忙着去上海的准备工作。
她已经和另外两位同样要去星月工作的应届毕业生联系上了。三个人素未谋面，只是在校招的QQ群里聊过几句，发现彼此年龄相近又聊得上来，就互相加了好友。自然而然地，就聊到了合租的话题。
方柯已经提前去星月实习了，她告诉饶晨曦和王雪婷，自己暂住的房子离公司不过几百米，又大又方便，家具家电一应俱全。
“除了贵，就没别的缺点了。”方柯诚实总结。
方柯报出的房租价格远超饶晨曦的预算。虽然饶晨曦对着那豪宅的美照流了不少口水，但一想到为了能在里面睡几个小时，就得从钱包里掏出近一半的血汗钱，顿时觉得就算搬进去，也会日日心痛而失眠的。
王雪婷明显也是这个想法。她们异口同声，委托方柯再看看其他更合适的住处。
方柯爽快答应了，看来她也被这昂贵的房租伤害不轻。她提到新进公司的人，多半住在玉兰香苑，她周末就去实地勘测一下。
若干年后，她们看到了一句话，说“张江不能失去玉兰香苑，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对此，她们只能评价：“精辟！”
在方柯忙忙碌碌看房子、发照片的同时，饶晨曦也忍不住上网搜了上海以及星月集团、玉兰香苑的最新消息。在海量的文字和图片中，有段话她一眼就看到，并且牢牢记了十多年。
生活在上海，就像是在玩一场无形的分层游戏。外环外的普通牛马们，为这座城市的繁荣贡献汗水和青春，是这个国际化大都市的基石。
饶晨曦突然对自己即将开始的魔都外环外生活肃然起敬。
找房子进行得异常顺利，一周后，当饶晨曦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抵达玉兰香苑时，太阳突然拨开厚重的云层，将一束明亮的光洒到饶晨曦身上。她眯起眼睛看着蓝蓝的天空上漂浮的朵朵白云，深深吸一口气。
--与其说是命运推着我到了这里，不如说是我辛苦追随它而来。
三人终于在线下见面了。方柯热情又周到，早就把房子打扫干净。王雪琴年龄最小，却有着别样的成熟，她麻利地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妥当，然后掏出几个皱皮的西柚递到两人面前：“我家种的，绝对新鲜，你们尝尝。”
她们三下两下剥开西柚皮，一种混合了柑橘类水果的香气瞬间冲上脑门，再把果肉塞进嘴里，鲜嫩无比，让人口齿生津。
饶晨曦和方柯赞不绝口：“真好吃啊，酸甜爽口，谢谢哈。”
王雪琴笑眯眯地，又拿出几张上海市地铁线路图往她俩手里递：“这个收着，很有用的。”
饶晨曦本想先洗好手再细细查看那线路图，见王雪琴已把那图塞过来，她跟着点头，胳膊肘不由自主往胸前收紧，把那图轻轻夹住。眼光扫过，她认出那是地铁上发的免费宣传单，隐隐还看到了某个旅行社的广告语。
“我已经提供了水果，今天买米买菜我就不出钱了啊。”王雪琴看着她们，又坦然说出这句话。
饶晨曦怔了怔，方柯看看她，又对着王雪琴点点头：“好的，就这样安排。等会我们一起去外面转转吧，也带你们熟悉下环境。”
西柚依然美味，酸酸甜甜的，但饶晨曦也尝出了一丝别样的苦涩。
在等王雪琴的间隙，饶晨曦和方柯找了几个话题浅浅聊了几句。方柯逐一解答了饶晨曦的问题，最后轻轻笑了笑，像是宽慰饶晨曦，也像是说服自己。
“在上海就这样，大家都很现实的。她那样也没错，而且她可能还有什么难处我们不清楚呢。”
好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饶晨曦瞬间就明白了她在说什么。饶晨曦轻轻点头，表示自己认可她的提醒。
方柯继续：“我看她也不是个蛮横不讲理的人，互相理解下。何况，她年纪比我们小，不管怎样，尽量多关照下她吧。”
话音刚落，王雪琴已经推开房门走了出来。饶晨曦看她努力把脚挤进一双破旧的运动鞋里，突然又心疼又心酸，既是对王雪琴，也对方柯和她自己。
三人一边走一边讨论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在小区门口正巧就遇到了房东。房东是个年近70的大叔，看起来却最多只有50岁的样子。他整天乐呵呵地到处溜达，看到方柯一行，热情打招呼。
“小姑娘，都收拾好了吗？要是还有别喝个事体要我帮忙，晓得打电话拨我。”
被唤作小姑娘的三位超龄少女嘻嘻哈哈笑了起来，连着说都整理好了，不用担心。
房东很满意，又夸了自己的房子几句。他看三人面孔生涩，又好心提醒她们初来乍到，注意安全，三人自然连连点头。
房东显然更满意了，他看三人都只背个轻便小包，猜到她们计划外出，好奇地问：“侬去何处？”
方柯代表三人回答：“到处逛逛，可能去南京路那里。”
房东恍然大悟：“哦，侬要去上海啦。”
第3章 自我意志 VS 机缘巧合
三人噗嗤笑了。等房东走远，方柯告诉她们：“你们别说，他讲的有些道理。”
对于很多老浦东来说，他们真心不觉得自己是所谓的上海人。在他们的心目中，上海，是一个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城市。
虽然从地图来看，他们早已在“上海”生活多年，但他们认定的“上海”，是黄浦江以西的那片被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所覆盖的区域。
黄浦江从这个巨型都市中间缓缓流过，优美的身姿画出一道柔和的曲线，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那边有十里洋场、有灯红酒绿、有纸醉金迷、有英雄佳人、有荡气回肠，但就是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而他们所处的这片土地，广袤无垠，道路开阔，既没有多少历史建筑争奇斗艳，也没有那么多传奇故事口口相传。直到某天，家里的老宅传来拆迁的消息，似乎在一夜之间，自己突然就拥有了不菲的房产和财富。然后，他们又见识到了很多来自各地的年轻人蜂拥而来，住进他们一个又一个待出租的房子里。
这片土地热起来了，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新鲜词汇往耳朵里钻，什么互联网啊，什么IPO 哦，什么纳斯达克，还有什么财富自由迪斯尼。一批批如雷贯耳的大公司、大人物不断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圈。貌似这里比江那边，更热闹更繁华了。
房东自己也感叹，这辈子就知道跟土地打交道，老了才知道土地上真的能长出金子。
饶晨曦她们三人也嘀咕，这房东说到底，真是祖上积德，家里风水好，几套大房子在手上，轻轻松松就成了千万富翁。说起星月集团对员工很厚道，早些年入职的拿了原始股，每年的分红数目也是羡煞旁人，但比起这不战而胜的房东，依然是感叹命运弄人。
时光飞逝，转眼间，饶晨曦进入星月也有近三个月的时间了。针对管培生开展的培训和轮岗依然在按计划推进，尹思楠不时会给他们分享些行业动态和公司新闻，当然，她还是教官和裁判的双重身份，每次见面都会问一下大家最近学习和工作情况如何。
客气点来说，饶晨曦中规中矩。如果要细致些，把各个管培生的表现打分量化再做个排名，那就可以轻松看出她确实很平庸。
有几个管培生表现极其亮眼，不出两天，大家都默认吴迪是管培生中的领头羊，多国语言切换起来毫无压力，PPT写得极其工整漂亮，做演讲时整个人都在发光；年龄最小的肖筱简直可以直接拉去做集团的形象代言人，更可怕的是她不仅仅颜值逆天，修改后的合同连集团的法务总监都惊叹完全不像是刚离开校园的本科生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