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最初接受助理这个岗位时，肖筱曾和陈青商量妥当，说过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但毕竟当时没说具体的时间线啊！
肖筱当然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但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这几年，肖筱早已不是刚毕业的小肖了。她再也不可能冒冒失失地走进领导办公室，慷慨激昂自己的梦想，希冀对面位高权重的那个人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决定。她更相信，聪明的人之间一点就通，话不用说破，留一些想象空间，也就是留了更广阔的一番天地。
这一天，陈青连续参加了好几个会议，到了下班时间依然神采奕奕。肖筱看他心情不错，汇报完工作之后，提出想请陈青吃饭。
陈青笑呵呵关上电脑：“走！你请客，我买单。难得今天都有空，要好好吃一顿大餐才行。”
肖筱选了陈青最喜欢的湖南菜。两人都知道对方是海量，但在小包间里，他们都默契地没提喝酒的事。在这样的场合，他们更像老师和学生，老师怜爱学生，学生也体恤老师，完全不需要用损害健康做代价来证实对彼此的重视和坦诚。
以茶代酒碰碰杯，两个人边吃边聊。陈青的女儿是个古灵精怪的小美人，也是他心尖尖上的肉。陈青掏出手机，让肖筱看女儿最近参演的话剧。
看着那个轮廓和陈青同出一辙的小精灵在舞台上闪闪发光，肖筱由衷赞叹：“真棒！”
陈青得意地收回手机：“那当然，继承了她爸爸的优良基因啊！”
肖筱笑得很夸张：“陈总，您可真是一点都不谦虚啊。”
陈青正色：“陈述事实而已，干嘛要故作姿态。要不是为了养家糊口，我也是上台表演的人。”
认识这么久，第一次听到陈青提法律以外的梦想。肖筱很期待，不由坐正了些。
陈青慢慢说来：“我当年也是个文艺青年，写小说、办乐队、跑剧场，你们现在玩的，我当年都体会过。大学毕业的时候本来想当艺术家，我爸给了我一个大耳光。穷人家的孩子是不配搞这些的，不然会饿死。为了生计，我只好当律师，再后来有了老婆孩子，就进了互联网公司混饭吃。”
他抬抬头看一眼肖筱，意味深长：“当了这么多年法律狗，要说完全不爱，那肯定是假话，不然也活得太憋屈了，是不是？但要说最牵挂的，那肯定还是在舞台上的日子。但我也不后悔，如果当时不为五斗米折腰，我可能真的没资格成家立业，也没眼下的一切。现在陪着女儿去做这些事，既没有经济压力，也不用担心把爱好变成谋生手段后的相看两生厌，我很知足了。”
肖筱心里一颤--陈老大果然是个心思通透的人，看似在讲过往的故事，实则是在给自己上课呢。
陈青继续发表感慨：“人啊，要学会相时而动，顺势而为。我不是叫你得过且过啊，你肖筱也不是那样混日子的人。我再说自己的事，就偏题了。我只想说，心心念念的梦想，肯定会实现的，不管是早一点还是晚一点，是以自己最期待的方式，还是换一个模样。当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还没到的时候，你就安心地等，这是老天爷在给你时间继续积蓄力量。等到那个最合适的时机到了，你就发现，一切都顺理成章而且毫不费力了。”
第57章 天平两端
张文斌每个月的转账如期而至，在吴迪的银行卡上短暂停留不到半天时间，就被分配到各个账单处完成它们的终极使命。
吴迪看着屏幕上一个个绿色的“已支付”图标，微微发愣。用张文斌的血汗钱来支撑“她的糖”的运作，这件事她没敢告诉双方爸妈。除了对肖筱她们讲过，吴迪只和设计小妹妹提过一嘴。
“真厉害，老板公简直就是男德楷模！”设计小妹妹眼睛亮亮的：“姐，他还有单身的兄弟吗，推荐我们认识一下呗。”
吴迪笑着摇摇头，过了会，又郑重提醒她：“这件事不要跟其他任何人说，我们俩知道就好。”
设计小妹妹年纪虽不大，却也是个敞亮性子又值得信赖的人，她直点头：“放心，我知道分寸。”
两人又核对了一下工作进展。最近“她的糖”数据惨淡，最初一起吃肯德基外卖的人又走了几个。设计小妹妹身兼数职，几乎要化身为万能的八爪鱼。
吴迪看她那用厚重粉底都遮不住的黑眼圈，有些抱歉又非常感激地说：“最近你辛苦了，今天周五，等会早点下班，周末好好休息一下吧。”
吴迪说着，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个红包：“这是给你的奖励，你去买点喜欢的东西。”
设计小妹妹笑呵呵地点了退回：“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等要离开时，她想了一会，轻轻地说：“姐，如果是从员工的角度出发，我肯定毫无疑问会陪你走到最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放弃。但如果作为姐妹，我其实很想劝劝你，这样辛苦是何必呢！”
吴迪不是没有算过账。自从“她的糖”正式运营以来，她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如果放在劳动市场上去折算，那是一笔数额惊人的真金白银。现在，再加上张文斌的支持，他们夫妻两人为了这个项目所做的投资，都可以在上海买一间不错的房子了。
然而，从现在的势头来看，“她的糖”在短期之内还是没有盈利的可能性。退一万步讲，就算哪一天它可以自给自足了，吴迪也不能说将来它就能顺利活下去。
吴迪所表现出来的镇定自若，是在竭尽全力扮演着团队的定海神针，但大家都看得出，吴老板压力不小。
创业本来就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冒险。有人私下嘀咕着--如果可以过安稳又舒服的日子，就别学着吴迪瞎折腾了。
正如张文斌所预料的那样，自从他出国，两边的老人们果然不再集中炮火向吴迪催生了。每次视频，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就是--文斌，你在国外顺利吗？还有多久回国？吴迪呢，什么时候出国去？
吴迪当然懂他们的潜台词，她不想用自己都没把握的话去哄骗老人们，又不好直接驳他们的面子伤他们的心，每次都只能含糊作答--快了快了。
一次又一次，吴迪逐渐厌恶自己这个样子，她也敏锐地感觉到，爸爸妈妈对她的失望在慢慢累积、发酵。
在人生的前25年里，她是优秀女儿的完美范本，无论何时，都是爸爸妈妈引以为荣的骄傲。从创业以来，她从一个果断爽快的人变得支支吾吾、遮遮掩掩。
爸爸妈妈一方面不理解吴迪怎么会这么冲动，不提前商量一番就做了这么重大的决定；另一方面，他们也认为吴迪越活越糊涂了，眼睁睁地走到一条下坡路去还不知迷途归返。
所有这一些经济上的损失、长辈的质疑和生活的不便，吴迪咬咬牙都还可以承受。但如今团队里最得力也最贴心的伙伴对着自己说这些话，吴迪表面上依然平静，但心里那道防线在慢慢坍塌。
“我是不是真的过于理想化了？毕竟生活落到实处，不是只靠梦想就可以开花的。”
周六这天，张文斌的例行视频一直没打过来。吴迪对着电脑加班，不时心情烦躁地翻看一下手机。
张文斌是个自律到有些刻板的人，他的生活极具规律性，每一天的什么时间点做什么事都井然有序。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所以才没有如约联系自己。
吴迪按捺不住，拨通了视频。音乐响了很久，然而对面就是没有人应答。吴迪再一次拨过去，这一次，她居然被直接拒绝了。
吴迪妈妈得知张文斌出国后，曾经小心翼翼地提醒过她：“小张正年轻，条件又好。这气血方刚的，你们长期不在一起，你要多留心哈。”
又怕吴迪生出不必要的疑心反而影响夫妻感情，她又连忙找补：“当然，小张人品好，我女儿也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小张是个有眼光的人，不会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事。”
吴迪无奈又无语：“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吴迪妈妈坦言：“女儿啊，就算小张洁身自好，也拦不住可能有女的想往他身上贴啊。你不要过度自信了。这男人啊，一定要多看着多管着才能放心。”
当时吴迪对妈妈的这番话嗤之以鼻。现在联系不上张文斌了，她突然意识到，妈妈讲的那些苦口婆心又危言耸听的话，真的有一些人生智慧在里面。
吴迪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虽然理智告诉自己要冷静，张文斌出轨的可能性比地球爆炸都小，但万一呢？
她不是一个传统的温柔顾家的好妻子，而张文斌仪表堂堂，年轻有为。他们还没孩子，公公婆婆私下也有不少怨言，张文斌又是个孝子......
万一那个万一真的发生了，自己能洒脱接受吗？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改变世界的心愿，付出了这么多，真的值得吗？
吴迪对自己的怀疑达到了顶峰。
天平一端，是优秀的伴侣、美满的家庭、富足的生活；而另一端，只有一个看不到也摸不着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