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妙没吱声,也没动作,只是嘴上说:“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不行!”
“怎么不行,发个烧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祁妙不以为然。
迟桦生了气,从被窝里把她薅起来就要给她套衣服。
力气大如牛。
祁妙被闹得头更痛,又恶心一弯腰接着吐了。
后背被大力拍打着,打了两下似乎又觉得下手重了,旋即放缓了节奏,改打为拍。
又酸涩又熏臭的味道在她色周身散开,祁妙想撑着床边直起身,被站在身旁的迟桦一把捞起来,让她借力靠在床头,迟桦还贴心地在她的后腰处塞了两个枕头。
祁妙缓了口气,笑道:“你把我当什么了?不用这么小心。”
迟桦执意要带她出门去医院,说车已经叫好了,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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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妙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身边放着收拾好的行李箱,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是昏暗的,只能勉强看清楚她的表情。
脸上是笑的,眼神却是空洞的。
小学三年级,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叫“我的妈妈”。
第二天,祁妙的作文被选做“优秀作文“,并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
同学里有人在课堂上大喊,说祁妙就没见过妈妈,她写出来的一定是假的。
众人哄笑,新来的老师红着脸跟喊祁妙下课去办公室等她。
那天,他站在校门口等着她一起回家。
三年级的李锶读不懂三年级的祁妙,只把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当了真。
妈妈说,爸爸不是走了,是换了另一种方式陪伴他们。
他便对祁妙说了同样的话。
而祁妙只是冲他笑笑,用像此刻一般空洞的冷漠的眼神盯着他,对他说,“我不要她,以前不要,现在也不要。”
所以,在初二的那年夏天,他拎着从巢河里抓到的鱼和河蟹,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女人,一个自称是“祁妙妈妈”的女人,穿得跟镇上的女人都不一样,问他知不知道祁妙在哪里。
他将手里的塑料桶往身后藏了藏,对女人说,祁妙说她不要妈妈。
“阿姨,祁妙说不要就不要的,你找到她也没用的。”
漂亮的女人拥有黑缎一般的长发,他看见长发被夏日的风扬起了发丝,扫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馨香的气味,往镇外的方向走过去。
被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再后来,祁叔叔结婚了。
那天晚上,他去祁奶奶家拿喜糖,看见祁妙捧着祁叔叔和那个女人的结婚照缩在小马扎上,躲在门后发呆。
人真是奇怪,越是眼前的记忆忘得快,越是久远的记忆,记得倒是越是清楚,
祁妙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望向他,他一步步地走近,越走越近,直到他站在她的面前,缓缓蹲了下来,视线移到她幽深的眼仁,问她要去哪里?
祁妙冲他笑着,问他,有没有见过她的妈妈。
不是作文里虚构的那个妈妈,是真实的,曾经回来找过她的妈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天的祁妙没有见到她的妈妈,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
一定是这样的。
从小到大,他就听过无数个声音,说他爸是被他跟他妈克死的,说他小时候被冲进河里还能活下来,是因为命硬,说她妈带着他才不好找新婆家,说她姑为了他才很晚生孩子,就连高三那年的祁妙,都是因为跟他走得太近高考才发挥失利。
他依然半蹲在祁妙的面前,一只手覆在她蜷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去抹她眼睫坠着的泪珠,一切触感都冷冰冰的。
“原谅我好吗?这些年我都找人打听过,你要是想找......”
祁妙的嘴角还在笑,泪顺着他的指尖滑下指腹,冰得彻骨,她说:“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李锶。”
李锶用力眨了眨眼睛。
房间里没有光源,黑暗中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运作声。
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床尾的小夜灯旋即亮起,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在床的另一边。
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向窗帘的方向。
拉开窗帘,渐渐亮起的天光穿过薄薄的雾气透过来,这里的位置偏了些,但是便宜,酒店附近还有个景区,听说景区的风景很好,若是天气好时,颇有一番山水迷蒙的意境。
他转过身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酒店的前台告诉他,从酒店的大门出去,再走个十分钟就能看见景区的入口,不过这个时间若是想在山上等日出,是有些晚了,还不如再回去补个觉。
李锶点头道谢,从酒店的大堂走出去。
他不肯再回去补觉,也不想再做那个重复的梦。
手机在掌心发烫,对向的车按了几声喇叭,李锶抬起头来,才发现绿灯亮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等红灯时随意刷到的朋友圈动态。
一张平平无奇的风景照,和一段平平无奇的文字:好山好水好人家。
来自“赵韬”。
第164章 偷家(三)
祁妙被迟桦拖出门,见到眼熟的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赵韬坐在车上,车窗早早降下来,瞥见祁妙细若嫩藕的手腕,缓缓移开视线,落在站在前面的吃桦脸上,露出一丝善意的浅笑,“等久了吧,快上车吧。”
迟桦先一步拉开车门,将祁妙推了进去。
冷白的灯光直射向路面,车头轧过路面的坑洼,晃动的幅度也不大,这“司机”倒是挺细心。迟桦收回目光,低声对祁妙说,“你掐我也没用,这附近太难打车了。”
祁妙环抱自己的双臂,总觉得冷,听见她的话,连眼皮都不抬,都已经上车了,这人情肯定是欠下了,以后再想着还吧。
真麻烦。
迟桦见她打着颤儿,随即旋即了眉头,脖子往前一梗,看向驾驶室的方向,问赵韬车里有没有毛毯之类的可以保暖的东西。
赵韬说:“没有毛毯,有件外套,你们凑合披一下,空调已经开了,马上就暖和了。”
迟桦打电话的时候,问他知不知道附近哪里有药店还开门,地图上找到的营业时间也不知道准确不准确,没想到赵韬问了几句,就要开车过来送她们去医院,说是刚好在附近。
倒是巧了。
赵韬的话没错,空调开了以后,车厢里的温度很快上来了,迟桦被热得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祁妙看上去好多了,起码不是眉头皱起来快要夹死苍蝇的程度,只是精神还是不不太好,看过来的眼神直发愣。
“祁妙还好吗?我看直接去市里的医院吧,若是后半夜再烧起来,还是检查仔细些更放心。”赵韬目视前方,专注地开车,深夜的乡道上偶有几辆车驶过,紧闭的车窗阻隔了外界的冲鸣,寂静中的声音多了几分深沉,迟桦听着觉得合理,便出声赞同。
身上被宽大的防风衣包裹着,露出一张疲惫的脸,确定了目的地,迟桦缓了口气,忙了这一通,困乏劲上来了,刚想合眼小憩一下,用来充当移动导航的手机就响了。
赵韬没带耳机,直接开了免提。
挂断电话,车厢了又恢复了寂静。
迟桦垂着头给祁妙发微信。
“你刚才听见没,大平层,两百多平呢。”
“不过装修找的全包,这是不是容易被人坑啊?”
“看他这样子也不缺钱,怎么上学那会还要打工赚生活费呢?”
祁妙的手机隔着帆布包薄薄的物料接连震动好几下。
她动了动坠着秤砣般的眼皮,没理。
赵韬的车开得又稳又快,比导航上预计到达的时间还快了五分钟。
“你们先进去,我停好车去找你们。”
赵韬甩下这句话就开走了,迟桦还没来得及说那句:麻烦你了,早点回去这类客套话。
“他还挺热心。”迟桦扶着祁妙进了门。
急诊科在医院的一层,挤满了不少人。
护士在给排队的人挨个量血压问症状,祁妙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拿出来看时间。
“李锶?十个未接?他可真粘人。”
迟桦眼尖地瞥见了她的手机屏幕。
从车上下来,祁妙就感觉自己的脑袋没那么沉了,眼皮也有了力气,冲迟桦翻了个白眼。
说话的声音不大,“怎么了?没见过你这样的新娘,才结婚几天就夜不归宿。”
正在踮着脚盯紧排队进程的人气笑了,骂道:“你可真是白眼狼,我千里迢迢来看你,你就这么讽刺我是吧?”
迟桦骂完,前面排队的人动了,顺手把站在后面的祁妙往前推,她的手搭在祁妙的肩上给她当助力,以防某人体力不支站不稳。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祁妙就进了医生的诊室,重新测了体温,温度已经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