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妙从衣柜里拿出来没拆封的一次性浴巾,推开门往外面的卫生间走,小黑团子被推门的力量掀了个跟头,又接着哼哼唧唧地跟在她的脚边。
洗完澡,她就开始做家务。
这不是她擅长的领域,但是她洁癖,家里的东西可以乱放,但是不能一抬手就能捻起浮尘,“脏乱差”这三个字,她只能容忍第二个。
小黑团子踩了四只脚的泥巴,被拦在堂屋外面,不允许入内。
堂屋里的地板是比现在楼房里常用的地板还要小几个号码,更像是卫生间里的小型瓷砖,这是祁隆江给重装的,儿子孝敬母亲,喜欢放在明面上,让走过路过的人都看看,这家的儿子赚了钱第一个就想到自己的老娘。
别人不知道的是,张艳秋第二天就一手一个大金镯子站在门口监工。
祁妙放学回来,沿路踢着两个易拉罐,叮呤咣啷地进了家门,等到年底可以攒一攒卖个包书皮的钱,奶奶从厨房的窗户往外看,一瞅见她的脸,就没好气地赶张艳秋走。
话说的不难听,也不好听。
祁妙不懂婆媳俩的相处之道,只知道每次张艳秋来一趟,奶奶都会给她多做一道肉菜。
偶尔嘴馋的时候,她有时候反倒盼着张艳秋来。
直到有一天跟同学拌嘴,吵不过她就拿她的家庭说事,问她讨厌不讨厌她的后妈,祁妙摇头,为什么要讨厌?
那人骂她是“没心没肺白眼狼,认了后娘当亲娘”。
这事祁妙没有跟奶奶说,回家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奶奶每次看见她都会对张艳秋不冷不淡,甚至不让她踏进家门。
奶奶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
地板被拖了三遍,终于达到了令她满意的光泽度。
拖把被安置在院子的墙角控水,祁妙扶着腰回到了堂屋,扫视了一圈,目光重新聚焦到正在充电的手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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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
狭小的店面里挤着三个大男人。
小夏当做中间人牵线搭桥,先是告诉李锶不要着急,老郭修手机非常厉害,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他徒手从茅坑里掏手机并把它在24小时内修好的传说,除了气味需要个人自行克服,其他功能一切正常;然后又嘱咐老郭认真对待,不要手机修到一半就去要跟隔壁的美女老板打麻将让客人等。
小夏大清早被喊起来,如今睡眼惺忪,准备找个地方去垫点肚子。
“哥,一起去吃点东西啊。”
李锶面色紧绷,似乎坏掉的不是他的手机,是他珍藏多年的宝贝古董。
小夏拉着他强行闯进街对面的沙县小吃。
“喝不喝汤?还是吃个飘香拌面?”
店里刚刚开始营业,上餐速度慢了下来,小夏单手撑额,没话找话。
“哥,你把这的房子卖掉以后打算做什么?”
“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我仇富。”
“不过富人也有富人的烦恼,来这几天就没怎么见你有笑脸,心事重重的......”
小夏说着说着,眼睛快要放光,突然在他面前压低了肩,“哥,我之前接待过很多失恋了来散心的顾客呢,对对,就是这个表情,你现在的表情跟他们差不多嘛。”
他这些年加了很多顾客的好友,职业习惯告诉他需要尽量洞察每一位顾客的喜好,做到服务至上,总有那么几个人的朋友圈能看得出来他们的感情动态。
最开始是甜蜜蜜的恋爱时光突然有一天发展到深夜买醉,然后就是说走就走的旅行,充斥着对自由和浪漫的追求。
换一个地方旅行往往代表着新生活的开始,哪怕只是短时间的心理安慰。
他没谈过轰轰烈烈的爱情,他的目标就是攒够了钱回家相亲娶媳妇,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好生活。
不太懂亲密关系的突然剥离,俗称“失恋”意味着什么。
“亲密关系”这个词还是他听顾客讲的。
这位顾客运营着一个情感公众号,经常接收粉丝的情感类投稿,他也看过几篇,只记住了几段狗血的稿件,热腾腾的飘香拌面端上来之时,他恰好把那几个稿件从收藏库里翻出来,毫无察觉坐在对面的李锶阴晴不定的脸色,兴致勃勃地念到其中一位“道德沦丧”的粉丝投稿:
“我为什么为爱做小三--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第60章 克制
小夏念完“道德沦丧”的投稿,将页面拉到底,顺嘴将置顶的那条评论读出来:
“爱本无罪,但克制是美德。”
这种文绉绉的话,不对他的胃口,口干舌燥地结束八卦分享欲,小夏一低头,不对,汤呢?
他那么大一罐老鸭汤呢?
“哥,你不是说你不饿,喝点水就行吗?”
小夏的声音有些破音,李锶抬头,露出鲜见的无辜眼神,“汤水不分家。”
对面的人空口吞咽,抬手叫服务员拿一瓶矿泉水过来。
李锶没说话,表情冷峻下来,像坨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不锈钢冰块。
嘴角却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口渴是吧?
克制是美德。
“刚吃完饭喝水对肠胃不好,克制......克服一下吧。”
李锶这会不止嘴角带笑,眼角都挤满了得逞的“灿烂”。
黏糊糊的残余酱料糊住了嗓子眼,小夏沉思,这话有些耳熟,诸如“吃饭要慢点吃,喝水要慢点喝,吃饭不要喝水,喝水不要吃饭。”
想起在老家的爹娘,前两天给他发来进山玩水的照片,他的老家是在山里,周围都是山,不明白有什么好逛的,照片里出现了几处颇有网红气息的装潢广告牌,在溪流间摆了几把露营用的餐桌餐椅,来游玩的客人可以赤脚下水喝咖啡,在周围的郁郁葱翠中格格不入倒成了新鲜的潮流。
照片里他爸妈笑得开心,说这个有山有水的新开发景区,60岁以上的老人免门票,他们免费来玩的。
他是他妈三十八岁怀上的孩子,平日里不舍得花钱,说是留给儿媳妇攒彩礼。
老家买好的房子装修好了还没去过几次,上了年纪的爹娘嘱咐他早点回家相亲结婚,好让老两口早点抱上孙子。
可是他还没有攒够钱,今年房子卖不动,租房的生意倒是有些好转,李锶那套公寓要不是压了实惠到连门槛都没留下的价格,估计也卖不出去。
“哥,手机修好了你就走吗?”
日子总要往前奔的,银行卡里理想的数字像是吊在小夏眼前的肉,拿下那块肉能喂饱他和已经干不动农活的父母,再怎么累都不会觉得没盼头。
李锶点头,回道:“嗯。”
又恢复了高冷寡言的“淡人”态度,“淡人”这个词也是小夏新学的,现在网络上什么奇怪的词都有,一开始他还以为“淡人”这个称呼是指不吃盐的人群。
听上去就不健康。
李锶看上去不止相当健康,还十分健硕,穿衣服看不太出来,只有搓澡的时候能看到小麦色皮肤下的肌肉线条。
他们去年在海南见面就约在某个“汤泉”里吃自助,顺便搓澡蒸桑拿一条龙。
只有坦诚相见才能增进感情。
这是他做中介这么久以来的宝贵经验。
并且通过实践得到了证实。
对异性就要采取另一种方式,比如热情似火但又要把握住恰到好处边界感的关心和体贴,在适当时候出现,在适当时候隐身,这都是学问。
小夏低着头用手机发消息,先是给几个准备来海南但是还没出发的旅客发送海南天气和例行问候,又点开了挤在前排与祁妙的对话框,按住语音键开口道:
“姐,你的行李我下午给你邮过去,给你放了几包文昌鸡和椰子饼,你回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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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梧镇。
祁妙睁开眼睛,小黑团子正在舔她的手。
嗯?她什么时候睡着了?它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防蚊的纱窗门紧紧关着,毫无打开过的痕迹。
黏糊糊的手蹭向团子毛茸茸的脑袋乱七八糟揉了两下,“团子,饿了吗?”
她从窄小的沙发上由躺变坐,神思慢慢回笼,天花板上颇有年代感的吊扇早就坏掉了,也没拆下来,眯起眼睛能看清边缘罩了层灰线,就像是漫画里的描边。
手机突然在桌上乍响,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团子狗头直往她怀里钻。
电话是迟桦打来的。
“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祁妙又躺回沙发上,堂屋里只装了一个挂式空调,降温效果一点都不差,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感受到了明显的凉气,睡着的时间不算长,要不然冻感冒也说不准。
酸胀发涩的眼皮乱跳,祁妙闭上眼睛,恹恹地将手机贴在耳边:“睡着了。”
“你回家了?”
迟桦的声音听上去不对劲,像是有些怒意。
祁妙“嗯”了一声,不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