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新品的桃桃西柚和荔枝撞奶要不要尝一尝?”
站在点单台后面的年轻小伙热情地推荐,柜台上摆满了包装好的外卖单子,祁妙内心挣扎了两秒,忍不住停下脚步,“你们用的桃都是本地的吗?”
这个时节,桃子是应季,无论是超市还是小摊贩,白里透红的毛桃、油润饱满的黄桃和甜糯多汁的盘桃随处可见,莲梧镇也有几家种桃的农户,果园就在后面的半山腰上。
“李锶,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李彤从办公室几乎小跑出来,正撞见李锶往外走。
“不了,我要去村里一趟。”
李彤面露失望,热浪迎面扑来,眨眼间额头就要冒汗,她两步并做一步跟在李锶的身后继续道,“啊?你还要去村里啊?村情要素表和调研报告我都交上去了,村里还有什么急事?”
李锶从电动车棚推出“粉红豹”,抬腿跨坐一气呵成,整个人看上去神采飞扬,“我去果园那边看看。”
李彤“哦”了一声,没穿防晒衣的胳膊被晒得发烫,迎着阳光的脸上渗出薄汗,她眯着眼睛嘱咐道:“那你注意安全,那边狗多。”
李锶点头,“嗯,谢谢提醒。”
“粉红豹”充满了电,一拧油门便冲了出去,李彤手搭凉棚,目送着电动车的尾灯消失在视野内。
李锶早上接到了村支书的电话,说承包果园的张叔家里出了事,负责电商销售的大儿子摔伤了胳膊擦伤了腿,现在只能卧床静养,打包的雇工嫌钱少事多辞了工,现在果园里的桃只能靠张叔和他的八岁的小孙女摘了装箱。
再耽搁下去,订单超时不发货,平台就会扣钱,听说张叔急得嘴上起了燎泡,饭都吃不下去。
临近中午,水泥砌成的乡道上人迹寥寥,偶有几声狗叫传来。
顺风车的司机要去犬耳山的野营基地拉人,顺道接了她这一单,一路上话题不断,从国家大事谈论到街坊打架,连路上遇到的狗都要评判一句是公是母。
这个时间路上车少人少,对面驶来一辆粉红乍眼的电动车,骑车的竟然是一个男人。
第82章 漂亮老婆
手机里传出游戏通关的“amazing”,祁妙抬起头,眼熟的“粉红豹”一闪而过。
李锶没有留意到迎面而来的四轮车。
更不会想到车上的人此刻正盯着手机愣神。
李锶的头像现在是抓拍小黑团子的照片,黑黢黢的脸亮晶晶的眼,对着镜头傻笑。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五分钟前李锶发来的消息:“我在吃饭,你到家了吗?”
很正常的行程报备。
司机师傅旁若无人地点评着刚才见到的粉色电动车,“现在的年轻人啊,还真是跟我们那个时候不一样。也不怪好好的女孩都不想结婚,现在的小伙子搞不好都娘们唧唧的,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
张家的果园从路边一直到半山腰,除了桃还有苹果,此时只有桃子正当成熟季节, 用来直播的场地就在桃园里,在靠近入口的位置能看到两间红砖坯砌好的平房,是个简易的厨房和堆放包装纸箱的仓库。
“粉红豹”被安置在马路涯旁的树荫下, 李锶拧下车钥匙,抬腿往园子里走过去。
入口的门是简易的栅栏,稍稍抬手就能推开,厨房里有人在走动,张叔的声音顺着门缝荡进了李锶的耳朵。
“快吃,听话。”
“我不!爷爷,难吃!”
“快,听话!”
下一秒,“哇——”地一声哭喊骤然炸响。
爷孙两人的对峙进入僵持阶段, 李锶推门直入,房间里的地面水泥已经显露坑洼的痕迹,踩在上面抬脚就能带起一层浮尘。
正对着门的方桌上倾倒了半碗小米粥,澄黄的汤汁流洒出来,除了这半碗小米粥,桌上还摆着一盘煮花生、一小盅白酒,张叔手里拿着锅盖大的蒲扇,高高举起的手悬在半空,见他进来,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讪讪的表情。
“大侄啊?你怎么来了?”
屋子里的墙面上只刮了层极薄的腻子,厨房的窗户很小,推开门才能让房间里亮堂一些。
张叔的小孙子张晓武今年五六岁的模样,灰扑扑的小脸上挂着泪痕,见了他倒是不哭了,肩膀一抽一抽地啜泣。
“快叫人啊,愣着做什么?”张叔忍不住叹气。
李锶将手里拎着的一箱有机奶放在靠近门板的地面上,上前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道:“怎么了,是不是没吃饱?”
“没,没有。”
“那要不要喝牛奶?”
张晓武眨了眨眼睛,先是看了一眼对面的爷爷,张开双臂,“叔叔抱。”
他今天穿的衣服原本应该是黑底小白狗的印花,前襟被泼了一大块米粥,小白狗直接变成潦草小狗。
张叔急忙阻拦,“你别抱他了,衣服脏。”
其实之前张家算是村里的富户,靠承包果园供出两个大学生,六年前张叔的老婆因病去世,小儿子第二年出了车祸还没送到医院就没了呼吸,张叔听说后直接就病倒了,那时大儿子大学毕业不过三年,结婚一年,张晓武还没出生,全家的重担就落在张晓武爸爸的身上。
张晓武的妈妈为了赚钱外出打工,张晓武的爸爸就留在家里照顾老人和孩子。
今年通过线上直播和宣传,在小红署上卖出了不少黄桃,结果这个时候张晓武他爸又出了事。
李锶将张晓武从凳子上抱下来,按照张叔指的方向找到了张晓武的书包,里面还有两件干净的衣服,是他爸提前给准备好的。
“大侄啊,今天真是多亏你了。”张叔的脸上露出拘谨的笑,手里拎着开水壶走过来。
换了干净衣服的张晓武坐在李锶的腿上认真嘬着插了吸管的牛奶,细条条的小腿晃来晃去,李锶面前摆了个褪了色的老搪瓷缸,压底的茶沫被热腾腾的开水冲散,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茶香。
屋子里只有一个吊顶风扇,若是开着门,蚊虫直往里钻,若是关着门,屋子里又闷又潮,总也没有得劲的时候。
李锶的目光停留在张叔直不起的腰上,关切道:“张叔,晓武他爸很快就会出院的,你就放心吧。”
张叔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点着头说,“哎,真是造孽啊。”
“都怪我的命不好啊。”
张叔注视着自己的孙子,眼底涌动着不忍,“苦了孩子了。”
李锶默了两秒,开口道:“张叔,你放心,有我呢。”
牛奶很快喝了个干净,张晓武用手高举着空了的牛奶盒,双腿扭动着想要从李锶的身上跳下来,高声喊着:“还要!”
李锶按住他扑腾的小手,“今天不能再喝了,喝多了涨肚。”
张晓武撇了撇嘴,没说话,还是要往下跳,李锶伸手托着他的胳膊,助他顺利落地。
“摘桃,摘桃!”张晓武扯着李锶的裤子,就要往园子里走。
张叔皱皱巴巴地脸上闪过尴尬地笑,“他也会摘,有时候摘得比我还多呢。”
转过头来又去训孙子:“别拉你叔,他不摘桃,他要回家。”
张晓武听见要回家,迅速松开拽着李锶的手,语气中带了软塌塌的哭腔,“我要回家,叔,带我回家。”
“晓武,你听话。”张叔俯下身来抱住孙子,嘴里重复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特定的指令,瞬间触发张晓武愈演愈烈的哭腔。
“我不要,我就要回家,我就要爸爸,我要爸爸!爷爷坏!爷爷坏!”
李锶的衣领早已被汗液浸湿,黏腻地粘在他的皮肤上,门外的蝉鸣和孩子的哭声搅和在一起,不知道是谁激起了村里的狗叫,一个没留神,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张晓武挣脱了他爷爷的怀抱,窜进了园子里,张叔跟在后面喊:“别跑别跑!”
李锶冲出门去,眼看着张晓武窜得飞快,“噗通——”一声被院子里堆积的纸壳绊倒,整个人扑了出去,跌在硬邦邦的沙地上。
“晓武!”
“晓武!”
卫生院距离桃园不远,一路上晓武都没喊疼。
“就是擦破点皮,没大事,放心。”医生仔细处理了晓武的伤口,嘱咐李锶回家先别让伤口沾水。
走出医院的门,张晓武紧紧攥住李锶的大拇指,抽泣着哭出声,“叔,我疼。”
“刚才也疼吗?”
张晓武点了点头,囫囵道:“嗯。”
“那怎么不说呢,现在疼得厉害吗?”李锶摸了摸张晓武毛茸茸的短发,关心道。
“我是男子汉。”
怕疼的男子汉。
李锶笑了笑,他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有个人跟他说,“男子汉也是可以怕疼的,一点也不丢脸。”
今天换成他对张晓武说出同样的话。
“有个人告诉我,男子汉也是可以怕疼的,怕疼一点也不丢脸。”
张晓武懵懂地眨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胳膊,闷声说:“叔,是你的老婆跟你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