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妙姐的心比石头还要硬啊!
五分钟后。
李佳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明明刚才祁妙姐已经拒绝了,怎么李锶还能坐在这光明正大地蹭饭吃?
祁妙咬下一口酒酿馒头,讶异得低下头,这馒头松软地像团棉花糖,充满入口即化的香甜。
李锶殷勤地像黄鼠狼给鸡拜年,隐忍的笑意呼之欲出。
不就是蹭顿饭吗,怎么跟奸计得逞似的,李佳慈一口山楂一口排骨,腮帮子鼓得像个小仓鼠。
祁妙有些吃不下了,面前堆满了李锶夹过来的肉和菜,码成一座小山,下厨的人是她,他倒像是个主人家。
“你辛苦了,多吃点。”
李佳慈捂住腮帮子,软烂的排骨挂了层厚实的糖醋汁,甜得牙都要倒掉了。
好吃是好吃的。
不知道面前这盘糖醋排骨加了多少糖。
“好吵啊。”
外面的蝉鸣仿佛钻进了学校操场上的大喇叭,贴着她的头皮冲击她的耳膜,她夹起一片苦瓜,闭着眼睛塞进嘴里,咀嚼了两口吞下去,祁妙见状,笑道:“不想吃就不吃,不要勉强。”
李佳慈闻言,痴愣了片刻,她似乎没想到还有不吃这个选项。
家里端上桌的菜,不管好赖,必须“营养均衡”,少吃可以,不吃不行。
李佳慈往嘴里塞了块金钱蛋,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你是我妈就好了。”
“说什么呢。”
李锶夹筷子的手一哆嗦。
没想到李佳慈又接了一句:“哥,你明明也很烦啊,也没见你奋起反击。”
大多数时候她这个哥哥的性子都软得像颗熟透的柿子,尤其是在李红绣面前。
“汪汪汪汪!”
小黑团子突然冲着门口大叫。
李红绣黑着脸站在葡萄架下,头发被紧扎在脑后,牡丹花的花样绽放在前襟,同色系的绸裤裤脚被挽到膝盖下,整个人仿若热带雨林里张开花蕊静待猎物上钩的食人花。
“妈,你怎么来了?”
李佳慈“蹭”地站起来,腮帮子鼓鼓囫囵地说。
李锶闻声侧身,视线落在李红绣的身上,剥虾的手不停,等到虾壳完全剥离虾肉,再递到祁妙冒尖的碗里。
祁妙礼貌地打招呼:“红绣姨。”
不算大的茶几上摆满了六菜一汤,不仅有肉有虾,还有夏日里清火的苦瓜和晾在凉水壶的绿豆汤,祁妙坐在沙发上,李锶和李佳慈则一人一个小马扎相对而坐。
李红绣拧起眉头,将视线从剥了壳的虾肉上挪开,冷凄凄地盯着李家的两兄妹,忽然开口道:“咱们家的饭是多难吃,逼得你们跑到别人家里蹭吃蹭喝?”
李佳慈惊愕地看向李锶,上前跑了两步握紧李红绣的胳膊,温热的掌心覆上去,汗涔涔地粘手,她慌张地解释说:“妈,你做饭一点也不难吃。我就是,我就是......”
“姑,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李锶慢吞吞地开口,起身时不经意地挡在祁妙的身前,挺拔的身影阻隔住李红绣投过来的视线。
“我说话难听?我自己的女儿为了两口吃的都要认别人当妈了?还嫌我说话难听?”
食人花释放威力,李锶绷紧唇角,再次开口道:“姑,不要在这里大吵大叫。”
祁妙赶紧往嘴里扒了两口饭,默默地端着饭碗往外移。
李红绣怒火上涌,眼前的侄子似乎陌生地像是外姓人,她的手紧紧拧住自己的衣摆,柔软的布料在她的手里攒成抹布。
完了完了,她这个哥哥是支棱起来了,她怎么办?
为了吃这顿饭把自己这下半年的假期搭进去,真是亏大了!
没有人能听得到李佳慈的心声。
寒心,真正的寒心不是付出没有回报,而是自己的亲人当着外人的面给自己下脸面!
“你长本事了是不是!你吃了人家两口饭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是不是?你不要脸我还要脸的!整天不干正事招三惹四,你再这样下去,有哪个好姑娘能看得上咱们家,你妹妹以后还怎么找婆家?你怎么当哥哥的?”
李佳慈只能看到她亲妈的脸,看不到李锶的表情。
印象中,她这个亲妈几乎很少对李锶说重话,尤其是当着她的面。
李锶是她学习的榜样,就算是回家待业期间,李红绣仍然会用细绒布经常擦拭李锶从小到大获得的证书和奖杯。
无论什么时候,李锶都是“李家的榜样”。
“姑,你先回去,我跟佳慈吃完饭就回去了,放心吧。”
今天不是公开的好时机,他在心里打算。
李红绣今天像吃了火药,一点就炸,看来他那个姑父大概又溜出去钓鱼去了。
这对年轻时因为赌气而结婚的怨侣,如今两个人都年过半百,对于婚姻的怨气只能转移,无法消解。
婚姻不幸福,孩子的错误便会被放大,被迫成为母亲无处倾诉的情绪承接者,充当丈夫的职责,呵护她,照顾她,站在身边守护她。
他回来这几年,李佳慈向他“求救”的机会越来越多,大多数时候他都无能为力,母女关系远比母子关系更为复杂,更何况他那个倔强又洒脱的妈,从小到大班里同学们的妈妈都不太一样。
他在大学期间选修的心理学课程和一时兴起购入的书籍,只浅显地透视了合理自洽的一小段褶皱,也足够剖析出李红绣对于他的殷切期望,和对于李佳慈的严格要求。
却无法解决李红绣多对于婚姻问题的焦虑。
当焦虑转化为愤怒,就容易失去理智。
李红绣一把推开站在面前的李锶,哆哆嗦嗦地用手指着缩在沙发边上正在给自己倒绿豆汤的祁妙,涨红的眼睛瞪向她 ,张嘴说:“祁妙,我们李家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吗?你用得着这么害我的孩子们吗?”
李锶被推得一个踉跄,暴怒的女人力气堪比一个壮年的男性。
祁妙听明白了,这是拿他们李家的孩子没办法,转头找她泻火气。
她将手里举着的凉水壶稳稳地放回原来的位置,伸手捏了捏鼻梁,似乎在思考。
李锶站直了身,一抬胳膊把李红绣往身旁揽,顺便给李佳慈使脸色过来帮忙把她妈架走。
李佳慈反应慢了半拍,还没等她走过来,就听见祁妙不咸不淡的声音。
“红绣姑,我不接受你毫无根据的指责,”祁妙说完这句话停顿了片刻,眼神飘过在一旁杵着的李锶,继续道:“这是我家,现在请你出去。”
“你这什么态度!有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吗?”
李红绣气得想冲到她面前理论,被李锶强行按在原地,“姑,你先回去。”
道理这个东西,只有在人冷静的时候才听得进去,至于礼义廉耻道德规范,在盛怒的情况下只能说往后排。
祁妙觉得头有些晕,不知道是不是吃太多了晕碳。
李红绣的话听上去很是耳熟,似乎前不久刚听过,她想起来了,大概是从祁隆江和她那个便宜的后姨妈张艳春嘴里听到的。
这些“大人”真是好奇怪,怎么每次一遇到无理无据的事情就拿态度说事,搬出长辈的身份就能盖过一切不平不公,逼得年轻人用孝道自我PUA,放弃尊严、放弃自我,成为“孝顺”的“傀儡”。
祁妙的视线越过堵在门口的三个人,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零落的星散发着渺小的光,嵌进一眼望不到头的幕布里。
院子里的葡萄依旧青绿,院子外的蝉鸣依旧嚣张。
她的眼眸微闪,微笑着李锶说:“没什么事就走吧,我想静静。”
第86章 后悔药
“小心!”
李彤惊呼出声,眼尖地提醒道。
李锶后知后觉得低头看向脚下。
走在后面的村支书闻声向前探头,“小李,怎么了?”
“怎么把垃圾桶挡门口啊?”李彤捂住口鼻,紧拧眉头。
原本就满溢的垃圾桶歪倒在旁,如今散发着异味的剩饭剩菜洒了一地,将两个“小李”团团包围。
这些年村里的家家户户基本都翻盖了新屋,但是这家依旧是原来的石砌墙,推开掉了朱漆的大铁门,就能看见过年时窗下贴着的过门笺,颜色鲜艳,版式精巧,给院子添了几分热闹,来之前听村支书说过,这家里只有两个老两口,女的瘫在床上,男的眼睛瞎了半边,另一边只能看个大概。
前些年家里的小果园还种着苹果,怎料赶着驴车去赶集的路上出了车祸,家里唯一的劳动力也瘫了,女儿读完高中,怎么也不肯上大学,直接出去打工了。
“上大学也可以助学贷款,不上大学多可惜啊。”
李彤自顾自地感慨,她整个人虚靠在炕沿上,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闷捂的气味,也没有太难闻,大概是夏天的缘故。
她的手里端着老大爷递过来的茶杯,里面盛满棕红色的茶汤,茶杯的弯环缺了一角,露出残缺的瓷底,握在手里甚至有些刺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