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太看重佳慈了才会迁怒你，实在是抱歉。”
“你要是生气就骂我几句吧，好不好？”
字字句句都是替他的亲人解释。
让她体谅和理解。
毕竟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人。
祁妙睁开眼睛，昨晚天花板上趋光而来的小飞虫已经躲了起来，她现在只能看到光秃秃的白炽灯。
这几日热得厉害，风扇已经不顶用了，早上过了九点就要开空调才能压制住皮肤黏腻的汗液，手指的伤口处有些痒痛，她在被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大半音浪的蝉鸣中站起了身，去找装了碘酒的医药箱。
路过电视柜，余光瞥见了立在那里的相框。
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在了这么显眼的位置，祁妙蓦然地想起那日李锶蹲在这里聚精会神的背影，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与李锶的单独合影不多，这张是在他们初中毕业的时候拍的，两个人穿着校服，板板正正地站在初中学校的大门口，祁妙咧着嘴笑，往镜头的方向伸出了剪刀手，李锶因为拍照前刚踩了一坨牛粪板着脸不开心。
当初整个初中考到市里的就不多，她与李锶不同，她走得是狗屎运，李锶是完全凭借稳定的发挥。
考上一中的那个暑假，她挤在李锶家的小客厅里啃着西瓜看电视。
上高中前，她被祁隆江接到了家里，说要她带带弟弟，培养培养姐弟之间的感情，祁盛还是个小娃娃，用小奶音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喊“姐姐”。
她嫌烦，便提着书包往李锶家跑。
那个时候李锶的妈妈经常不在家，中午会给李锶留一笔钱让他去镇上买口粮，她偶尔也从家里拎出半包橘子粉，跟他一起冲水喝，中午的餐费用来买舌头糖、粘牙棒、果冻和辣条，小卖部的辣条五毛钱一包，两个人能坐着小板凳嘶哈嘶哈吃一下午，直到连手指头上的辣油都舔干净。
那年暑假，李锶的妈妈给他买了大部头的电脑，小小的屏幕后面是凸出的大脑袋，可以用来看视频，祁妙主要指挥着李锶在在线视频网站上找那个时候在女孩子间风靡的校园偶像剧，连喜欢臭脸的书虫朱婧都被她拉过来追了几集。
前几年她跟前任谈恋爱的时候，还特意找出来那部剧看。
剧情很简单，一个笨蛋喜欢上了一个天才少年，两个人因为因缘际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天才冷漠又毒舌，笨蛋热情又开朗，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找寻“外冷内热”的真命天子，意图将偶像剧的浪漫用一己之力拽进现实中。
坦白说，前任的冷漠和处事方式，在某种程度上与剧中的男主有些相似。
她也一度怀疑自己的运气不知是好还是不好，时而能够与偶像剧中的女主产生共鸣，比如为什么他忽冷忽热，为什么他总说我这里和那里都不够好，为什么他的身边总是环绕着莺莺燕燕，每个女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充满敌意，他也从不反驳在公开场合评价他们并不般配的言论。
至于李锶，完全不像偶像剧的男主设定。
没有阴郁、偏执、性格缺失和霸总气质，性格软塌塌，脾气软绵绵，连笑都是收敛着的。唯一与电视剧中有些相似的，大概就是有个相对聪明的脑瓜子。
她的脚踏车坏了，李锶第二天就给修好了。
她第一次去一中迷了路，是他推断出她的路线在厕所后面的竹林旁找到了她。
小黑团子翻了个身，叹了口气，连眼皮都没睁开又接着睡了过去。
祁妙的回忆戛然而止。
网上说小狗叹气是舒服的意思，跟人不一样。
人叹气大多时候都是沮丧的，失落的，或者恨自己是个记性不好的大怨种，忘记关闭自动续费的支付设置。
手机接连震动了几下，最新一条是手机主题的月度会员扣费通知，第二条是某云音乐月度会员扣费通知。
祁妙的目光胶着在掐在掌心的手机屏幕上，缓缓叹了口气，顺手打开手机银行的界面，确认这三个月的生活费还剩下多少额度。
除了一直冒绿光的理财拿不出来，其他的存款，比她想象中的要消耗得更快。
简历的反馈几乎无前几日没什么大的变动，按照她以往的工作经验，算得上最佳匹配给她的是某个规模不大互联网公司的行政主管，月薪五千，不仅单休还要兼着总经理秘书，在一居室房租突破三千块的济城，几乎没有任何性价比。
也有HR直接在聊天对话框里毫不掩饰地询问婚育情况，表示公司没有“歧视”正值婚育年龄女性的意思，只是在关心未来新员工的人生规划方向，下一句就是若是合适再联系，继而沉寂到诸多已读不回的消息界面里。
她低着头仔细筛选着已经被她过滤掉的邀约消息，丝毫没有注意到小黑团子突然睁开了眼睛，警惕地望向门口。
第88章 秘密
祁妙头也不抬，垂眸逗狗，小黑团子的耳朵被揉进黑黝黝的毛发里，变成“没有耳朵”的小海豹，试图用湿漉漉的鼻子戳向她拖鞋上的小青蛙，毫无气势地反抗着。
祁隆江今日倒是个好脾气，进了门就杵在沙发上发愣，既没有冲进门来给她一巴掌，也没有横眉冷对怒骂她好不容易走了狗屎运傍上了好女婿又自作聪明放跑了唯一的适婚对象。
祁妙忍不了这怪异的气氛：“爸，你今天来到底什么事啊？”
祁隆江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出来，瞪着她的狗，答非所问：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也往家里带。”
祁妙捏了捏小黑团子按在她脚趾的小黑爪，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身后的人又说：“满屋子都是狗毛，你不生病才怪，不信你就试试。”
入夏以后她时常因为这燥热的天，和久不停歇的蝉鸣搅得心火旺盛，烧得她口舌干涸，脾气暴躁。
冰箱里的苦瓜就没断过，祁妙站起身，往冰箱的方向走过去，打开上方的保鲜层，从里面掏出了一壶从早上冰镇到现在的苦瓜苹果汁。
下一秒，她直接拧开透明的玻璃盖，将苦涩的汁液灌入喉咙。
祁隆江的声音果然在后面追了过来，“你不要命了，喝这么凉的！”
与这燥热的天完全不同的凉爽，掠过她因为太突然刺激而酸胀的牙龈，她对偶尔上线的父爱没有太大的反应，再难听的“关心”她都听过见过，今天这两句没什么杀伤力。
总比在祁盛没出生前，祁隆江那句“他不生个儿子就断子绝孙”要温和的多。
将剩下的苦瓜汁放回原来的位置，她顺手捞了盒益生菌酸奶拿在手里。
回过身时，她皱起鼻头斟酌了一番，还是没忍住：“祁老板，你刚才是不是放屁了，多喝点益生菌，对身体好。”
祁隆江惊愕地瞪大眼睛，颤抖的嘴角出卖了他。
“你胡说什么，肯定是狗放了屁。”话说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改口道：“谁放屁谁是狗！”
祁妙老成地叹了口气。
祁隆江满屋子找不到苍蝇拍，意图用眉毛夹死从门缝挤进来的倒霉苍蝇，皱得跟烫过时间的腐竹，张嘴道：“整天瞎叹什么气，福气都要被你叹没了。”
祁妙沉默着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个来回，方才将攥在手里略带温热的益生菌酸奶放在了祁隆江面前的茶几上。
“快喝，天热了这酸奶放不住。”
祁妙面无表情地催促着。
祁隆江气道：“你买了不喝就知道浪费！”
边说边掀开酸奶封盖，一仰头往喉咙里灌。
祁妙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今天她的时间安排得很紧张，她抢了后天宣照市海边音乐节的票，这两天她要把最近的素材拍得差不多，祁隆江突然出现显然打乱了她的计划。
酸奶喝完了，祁隆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祁妙不打算再搭理他，收拾了要用的三脚架和手机搬进了厨房。
“你这是要做什么？”
祁隆江干巴巴地站起来，冲着已经迈进厨房的祁妙喊。
祁妙推开厨房的窗户，祁隆江站在太阳底下，脸色涨红，嘴巴一张：“下个周你哥回来，请我们全家吃饭，你到时候管住自己的嘴，别乱说话！”
原来是为了这事。
没有了窗户的阻隔，外面的蝉鸣又盛了起来，院子里套袋的葡萄看不清长势，再有两个月葡萄应该就熟透了，比起恒温大棚里成熟度可控的批量葡萄田，她更喜欢吃这颗老葡萄树每天迎着朝阳送过夕阳，抵得过风吹日晒后结的果子，只要绿中透了紫，不需要等到紫色在果皮上蔓延开，就可以剪下来吃了，比那些水果店里卖的甜到齁嗓子眼的葡萄更有滋味。
等葡萄过了季，中秋节也不远了。
每年的祁家家宴，都会选在中秋节这一天。
这次倒是提前了。
祁隆江临走的时候甩下一句， “玩够了就赶紧回去，天天窝在家里人都傻了，再耽搁下去黄花菜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