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莺莺听到骂声,噗嗤一笑。
她笑声不大,却还是被门口的梅落听见。
梅落本就气,她又不能当真去骂钱氏,怒火瞬间转移到章莺莺身上:“有些人,别人想要跳出去的火坑,她偏要钻进来,给人当奴婢,当贱妾,当猪狗!当了就当了,还能开怀大笑,真是天生贱骨头!”
她一字一句骂得章莺莺胸口又发痛。
她忍着,努力让自己不动胎气,等宁彦来时,她再发作。
梅落今个是真气,骂完眼睛通红,回头坐到桌旁,一边哭着一边把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把身旁的女使吓着了:“姨娘,你慢些吃,别噎着了。”
梅落擦了一把鼻涕眼泪,咽下一口饭,嘟囔道:“饭菜再难吃,也得吃,总不能真的把自己给饿死。”
女使替她拍了拍背:“是,姨娘说的没错,慢些吃,别急。”
梅落毕竟年纪小,被女使这么一哄,当真没有再哭。
待傍晚时分。
瞿绾眉和玉瑶踩着点来到后厨附近,她若没记错,在这里会遇到梅落。
果不其然,她刚来到假山后,就见着梅落和府里送菜的张妈拉拉扯扯。
“银子呢?你做了二爷的妾室,月银应该比当通房的时候要多,快给我拿来。”张妈拽着梅落,一边说着话,一边掐她的胳膊:“你别忘了我们把你卖进来是干什么,你三哥,四哥还等着成亲,聘礼还没着落,你若耽搁了他们的婚事,我要你好看!”
梅落今个本就哭过一场,现下眼睛红红,说话声音还很嘶哑:“娘,这些年我已经给你不少银子,能不能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怀上二爷的孩子再说。”
张妈龇牙朝一旁吐出一口水:“等你怀上孩子要等到什么时候,明天,最迟明天拿银子来,二爷不是喜欢你吗?你在他跟前多哭一哭,说不定他就能心疼你多赏赐你一点银钱!”
瞿绾眉眉梢微抬,看得入神。
玉瑶在她耳边小声道:“小姐,婢子听人说过,梅落是幼时被爹娘卖到府中。”
“他们靠耕种而活,每日给各个府上送菜为生,家中一共有五子一女,梅落是唯一的女儿,却从小不受爹娘重视,小小年纪就被卖来做女使,做通房,家里四个哥哥和一个弟弟靠着她每日一点月钱过活。”
瞿绾眉早前就略知一二,今日她前来是想当一回善人,顺便收一个心腹。
梅落许是因为对爹娘积怨许久,收回手反抗道:“娘,哥哥们是你生的,我也是你生的,你怎么能将我的月钱都给他们,如今月钱缩减你让我日后该怎么活,在这里,我只是妾,只是靠着出卖色相的下贱人!”
张妈气呼呼拍了她一巴掌:“做妾怎么了?妾那也是国公府的妾!你一个女儿家,能有多大的本事,也就只能出卖色相靠着肚皮过活,要不是你娘我给你了这块好脸皮!你怕现在早就饿死在街头!别想着给我翻天!记住了!银子!银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手指戳着梅落的额心:“你若是不给银子我,我就在国公府门口大骂你不孝,看你还有什么脸面!”
梅落用力将张妈推开,一边哭着一边将怀里仅剩的铜板掏出来递给张妈:“给,都给你!”
张妈笑盈盈地准备将铜板接在手中:“这还差不多!”
瞿绾眉见准机会,大声呵斥道:“谁在那里?!”
张妈听到声音,连忙将伸出的手收回,慌张地朝四处张望。
瞿绾眉从假山后走出,朝她冷声质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国公府?”
张妈急忙跪地道:“回夫人的话,我.....我来给国公府送菜......”
瞿绾眉正色道:“送菜?那应该是在后厨,你怎么会在后院?”
张妈抬头看向一样吃惊的梅落,拉了拉她的裙摆。
梅落看着前方,故意避开目光。
她并不喜瞿绾眉,如今被抓包,她也不愿解释。
瞿绾眉大手一挥,朝身后婆子唤道:“去,此人擅自入府,丢她出去,日后切莫再让她进府。”
“是,二少奶奶。”
婆子们大步上前,一把拽着张妈将她往府外拖。
张妈朝着梅落一个劲大喊:“梅儿,你快跟二少奶奶说,我是你娘!快!”
梅落咬着唇,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瞿绾眉给她当即做下决定:“梅姨娘自幼就和国公府签下卖身契,如今已是我二房的妾,与你这外人又有何干!”
梅落露出惊色,猛地抬眸看向瞿绾眉。
第12章 笼络人心
瞿绾眉眸光森冷,几句话下来,张妈不敢再言语,很快就被丢出府。
梅落满脸诧异地看着瞿绾眉,过去,她没少在她面前勾搭二爷,她没想到瞿绾眉会帮她:“二少奶奶,您为何要帮我?”
瞿绾眉背对着她,看着张妈离开的背影,良久说了其中一句实话:“我没有在帮你,我只是觉得你娘的话......是错的......”
“什么错?”梅落疑惑问。
瞿绾眉扶着玉瑶侧过身,缓缓道:“你娘说女儿家只能出卖色相靠着肚皮过活,我想,并不是如此,天高海阔,山高水长,总有属于女子的活法,不失尊严,不委身于人,坦荡自在。”
梅落一怔,从来没有这么跟她说过,从小到大,他们只会说,让她好好伺候二爷,只有这样她才能有出路。
瞿绾眉并未说得太多,她对梅落没有多少恨意。
前世最多是为了宁彦和她争风吃醋,如今,她们之间又何来醋意,这个明艳得像朵花儿样的女子,过去也惨死在章莺莺和宁彦的手中。
娇柔的手儿曾轻轻抓过她的衣摆,鲜红的血印,像那凋落的花儿一般,残缺动人。
若是这样一朵花能为自己所用,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瞿绾眉临走的时候,让玉瑶给梅落一锭银子。
梅落捧着这锭银子,良久未回神,直到瞿绾眉身影消失在朱红色的长廊,她才将银子小心翼翼放在怀里,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朝自个院子走去。
她爱骂人,也爱哭,就像长不大的孩子。
怀里的银子是烫的,解决的不只是温饱,还有那日日难以蹉跎的夜,至少,她知道,这府里还有活生生的人。
这边妾室们的月钱和吃食被扣,宁老夫人那边也受影响,每日都要吃的燕窝和海参都在逐步递减。
原本是一天两碗,后来一天一碗,现在一天一碗燕窝半碗水。
过惯了富贵生活的宁老夫人不能没有燕窝,她勉强喝下一口,发现都是糖水,一气之下,将碗往地上重重一摔:“来人,去把大少奶奶唤来。 ”
女使采莲疾步进屋:“老祖宗,方才大少奶奶那边派人前来传话。”
宁老夫人拿着帕子擦了擦嘴,将帕子用力一甩:“她倒好,先自个找上门来。”
采莲小声回:“大少奶奶说府中亏空,且先委屈老祖宗几日,等老爷发放俸禄再将燕窝补上。”
钱氏原本只是想克扣妾室的银两,但一天算下来,没有节省多少,只得从一些昂贵又无必要的东西下手。
这不就把主意打到宁老夫人的燕窝上,除了宁老夫人之外,周氏,以及各个房的女眷,胭脂水粉都换成平常百姓所用。
府里的姑娘们都怨声载道,但又毫无办法。
宁老夫人看着地上的碎片,胸口积攒着怒火,手中佛珠不停转着,没有瞿绾眉的银两,她们再无奢靡日子可过,这几日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又白,一双冷厉的双眸被厚重的眼皮压成斜长的三角眼,少了年轻时的雍容华贵,多了市井老妇的刻薄。
宁老夫人沉默许久,扣住手中佛珠,凶狠的眸一抬:“去,把梅落唤来。”
采莲疑惑抬头:“老祖宗是说梅姨娘?”
宁老夫人轻声应:“嗯,让她快些过来。”
采莲行礼:“是,老祖宗。”
梅落那头正,才进门就听到采莲的传唤,立刻穿上斗篷,静悄悄地来到宁老夫人的院子里。
早些年她刚进府的时候是宁老夫人屋里的女使,后被送去宁彦屋里做通房。
宁老夫人鲜少亲自传唤她,大多就是派采莲来教她如何伺候宁彦。
梅落跟着采莲进院,低头朝宁老夫人跪地行礼:“见过老夫人。”
宁老夫人细细打量起梅落,一张白玉脸盘,双眸如星,她不禁夸赞道:“的确是个美人儿,难怪彦儿喜欢你。”
梅落颔首低头,脸颊飞着红霜,心中颇为欢喜:“婢子姿色平平,多亏老祖宗派人的悉心教导,不然婢子也不能有今日。”
宁老夫人脸上带着笑:“是个机灵的丫头。”话落,朝梅落招了招手,“过来。”
梅落跪地上前,来到宁老夫人脚边。
宁老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摸着小狗儿的头一般轻轻抚着她的额头:“你可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将你放在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