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彦冷冷看着他的母亲,那模样就像当初看着跪地求饶的瞿绾眉一样,声音寒如冰刃,字字入骨:“娘,你怎么不去死啊!”
“你死了,我和妹妹也能安生!”
宁彦话落,袖子一挥,带着瞿绾眉转身离开,将房门重重锁住。
周氏坐在血泊中,静默良久,尔后仰头含泪笑出:“我这一生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霉气冲天的牢笼,上满重重牢锁。
第一道锁是她一心爱慕的程郎。
第二道锁是她的十多年侍奉的丈夫。
第三道锁是她捧在手心的儿子。
她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屋子,窗外蔚蓝和煦的天,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似乎仅仅只出现过在梦中。
瞿绾眉站在屋外,回头朝窗口深深看去。
前世,她也是如此,死死看着牢笼外,每日坚持着一口气,坚信着自己只要不死,就能逃离开。
可惜,她死在那年大雪夜,没有人救她,直到开春,尸骨被虫蚁啃食,只剩下一副枯槁的骨架。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周氏轻而易举地丧命。
杀人诛心。
她相信里头的周氏已经死了。
宁彦走在她跟前,一身白衫,透着凉薄。
这样一个连亲生母亲都不顾的人,还能有什么真情。
瞿绾眉忍不住嘲讽自己,真是眼盲心瞎,嫁了这么一个人。
宁彦见她停住脚步回头,柔声道:“方才我娘吓着你了?”
瞿绾眉淡漠地看着他,摆摆手道:“不,我只是累了,宁二少爷,你还是先回前院吧,老爷正寻你。”
宁彦被她脸上的神情刺痛,“眉儿.......我.......”
瞿绾眉打断他:“对了,梅落这些天一直等着你,你既收她们入府,就别冷落了她们。”
宁彦眉头紧皱:“我去她们房里,你不生气?”
瞿绾眉背对着他,轻笑道:“宁二少爷,有妹妹们帮我伺候你,我何来气可生,你还是快去前院吧,别耽搁科考,伤了国公爷的心。”
宁彦脚步一沉,科考两字就是他的命脉。
他没时间再被后宅这些琐事耽搁,果断暂且放弃纠缠:“眉儿,我知道你还在气我,你放心,我会等,我会等你回心转意。”
瞿绾眉权当没听见,再次驱赶他。
宁彦阴沉着脸,不甘心地转身离开。
待宁彦一走,玉瑶和丹烟一同焦急拥来:“小姐,周氏可有伤着你?”
瞿绾眉摇了摇头笑道;“没伤着,你们放心,我有分寸。”
玉瑶长松了一口气,眼睛红红:“下次这样的事情,小姐就不要亲自来。”
瞿绾眉伸手温柔地给她擦了擦脸上的小泪珠:“你放心,今日的戏没白演。”
玉瑶乖巧地点了点头。
丹烟帮她擦了身上沾染的血迹,扶着她朝春江苑走去。
今日这事,虽然只有瞿绾眉和宁彦在场,但是还是传了出去。
他们都说周氏疯癫竟然对一直孝顺自己的儿媳起了杀心,而宁二公子因为埋怨母亲的放荡,竟对自己的生母大打出手。
街头小巷的商贩都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宣国公府这位夫人还真是狠心,就因为瞧不上自己儿媳的出身,对她起了杀心。”
“她还是什么夫人,不是早就被免做妾。”
“对,妾,就是妾,那宁二公子不就是妾肚子里出来的?”
“要真这么说的话也对,那个二公子还亏得是读圣贤书的,竟对生母大打出手,那周氏再怎么样,不也还生了他养了他,哎!真是不孝!”
“俗话说百善孝为先,二公子此举,定能瞧出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京城的文人里,最讲究礼义廉耻,孝义恩情。
过去大家都看在宁彦才华出众上,哄着他捧着他。
就算章莺莺一事让他名声受损,旁人也只道他是风流才子,多情男儿。
如今不孝之事传出,过去和他称兄弟道,敬佩他的文人才子单单写骂他的诗,一晚上就写了上百篇。
当然,这其中还有赵君屹的推波助澜,他不过顺着瞿绾眉的意,多派了些文人,多骂了几十首诗。
他在府中听说此事,还来不及换衣裳,穿着月白色常服坐上马车赶到宁府门外。
眼看就要入府,他又叫住车夫:“罢了,将马车停到后方。”
车夫将马车停在宁府后院高墙外的一棵梧桐树下。
待行人散去,他悄悄从马车上下来,身子轻盈一跃而上,落到梧桐树间的枝枝丫上。
梧桐树高大茂盛,树叶密密层层,他今日一身素衣正巧可以完美地隐在树枝之中。
从树上朝宁府看,可以看到瞿绾眉春江苑的一角。
院内种满桂花,房门前的一角有一处空地,那里种满兰花,花丛中有个石桌。
瞿绾眉此刻正在从屋内走出,来到院中石桌旁。
春风如海浪轻轻拂过,扬起她的发丝,露出一边侧脸。
侧脸上,她面色平静,笑容温和,完全没有被周氏而影响。
赵君屹依靠在树上,原本紧皱的眉头逐渐抚平,见到她无事,心瞬间安下。
侍从姜燕一跃到朝赵君屹身侧,小声道:“王爷,你若真担心瞿姑娘,不如让属下去探探。”
“不必。”赵君屹抬手,看着瞿绾眉的眸微眯,“本王亲眼见到她没事便好,你们莫要去府中坏她的事,这几日,你派人在府外蹲着,若有人伤她,无需向本王禀报,当即一刀毙命。”
姜燕握紧作揖道:“是,王爷,若要杀的人是国公爷呢?”
赵君屹神色恢复到往日的威严,沉声字字道:“杀。”
姜燕眸一抬:“王爷,我们冒然杀死国公爷,会不会引来朝中官员不满?”
赵君屹深深看着院中喜容晏晏的女子,唇角微勾,冷哼道:“朝中官员不满又如何,只要他敢,本王就能让他命丧黄泉。”
姜燕赶紧收回话,握剑作揖道:“是,王爷。”
第76章 周氏疯癫
赵君屹没有在树上待太久,见到瞿绾眉没事,立马坐上马车离开。
春江苑内,瞿绾眉正坐在石桌上,一页一页看着府外那些文人骂宁彦的诗。
“好,这好。‘宁家好儿郎,黑心白眼狼,就该送去喂豺狼’。”玉瑶站在她身后一边笑着一边念,眼泪差点笑出来。“小姐,你看,还有这个。”
她们一连看了好几页。
丹烟走来笑道:“这些诗若是被二少爷瞧见,定要气得起不来床。”
瞿绾眉翻着手中的诗,柔和着双目,意味深长道:“这不过是餐前小菜,日后他有的是吐血的机会。”
丹烟深知其意,放下手中的茶壶,站在玉瑶身旁一同翻看那些诗集。
三人正看着入迷,梅落突然来到院中。
她哭哭啼啼,一路小跑到瞿绾眉跟前,圆圆的眼睛红红,里头都是泪光。
“二少奶奶。”她急匆匆拉着瞿绾眉左看右看。
瞿绾眉见她如此模样,拉住她,温声笑问道:“你这丫头,莽莽撞撞突然来找我是为何事?”
梅落咬着唇,湿润的眼睛里滴出几颗泪珠:“二少奶奶,婢子听说周氏要杀您,她可伤着你了?”
瞿绾眉听罢,恍然大悟,松开她,在院中慢慢转了半圈,淡紫色的罗仙裙上银色百合熠熠生辉,衬得她笑容如清晨雾霜一样清澈:“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
梅落呆呆地看着她,肉嘟嘟的脸颊微红,吸了一下鼻涕,将眼底的泪珠逼下去,展颜露出笑容。
她提起袖子一个劲地擦着鼻子和眼睛:“婢子方才一进院,就听到他们在说,周氏要杀二少爷,吓得婢子现在腿还软。”
“如今看到二少奶奶没事,婢子也能安心。”
玉瑶走来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梅姨娘,你别担心,小姐没事,方才清姨娘也来问过,小姐好着,那周氏伤不了小姐。”
梅落点了点头,原本还哭啼啼,现在好了许多,只是眼睛还红着。
她一直都是这般模样,遇事爱哭,却是个明事理的。
章莺莺死后,她原本还担心瞿绾眉会翻脸将她发卖出去,没曾想,她不仅没有将她发卖,还每日给她送钱银和昂贵的吃食。
清如有的,她的都有。
梅落是个明白人。
人活一世,世道无情,能有个对自己好的人,管她是男是女,是主子还是奴才,她都会念她的好。
梅落方才是真急,听到女使们在说此事,手还被藤蔓割出一道血痕,现在还不知道疼。
瞿绾眉眼尖,正巧瞧见,温柔地提起她还在流血的手:“你瞧你,又莽撞了吧?玉瑶,快去拿药膏来。”
“是,小姐。”玉瑶笑着忙应道,转身进屋拿来药箱。
瞿绾眉接过药箱后,拿出药膏给梅落擦药,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