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正想起来兰熙第一次说过的话,他说之前都是她陪他去做产检,但地点的话……嗯,猜不出来是哪里,也不想问。
虽然问了兰熙肯定会说。
“之前已经做过两次产检了,我为什么要紧张呢?”
兰熙微笑着问。
“但它是你的身体。”乐正忍不住说,“还有孩子。”
“因为它在变好。”兰熙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了她可能的担忧,“孩子也是。数据不会说谎。之前的检查结果都表明,它在健康发育。我自己的身体,我比任何仪器都清楚。”
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这不是一次充满未知的孕育,而是一场早已推演过无数遍,按计划推进的战役。
乐正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小腹上的手背上。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不安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是一种奇异的共鸣。
兰熙的这种笃定,她其实并不陌生——那是顶尖指挥官在局势尽在掌握时才会流露出的,近乎绝对的平静。只是如今,这“战场”换成了他自己的身体。
……
“头臀长符合孕周……胎心正常……羊水量适中……胎盘位置良好……”
兰熙安静地躺着。
乐正安静地站着。
“发育情况很好。”林澈最后总结道,目光从屏幕移向兰熙,又看了一眼乐正,“基于目前的综合指标评估,胎儿健康状况为优。兰熙……先生,您自身的生理指标也基本稳定,腺体相关数据在持续监测范围内,没有出现异常波动。信息素环境对胎儿发育有明显的积极影响,请继续保持。”
不是错觉。
乐正心想。她不会感觉错的,相较于“兰熙先生”,这位第九军区总院的产科主任更想用别的称谓来称呼兰熙。
比如说,兰熙元帅。
“谢谢。”兰熙开口,声音平和。
“职责所在。”林澈开始整理仪器和数据,“检查结束。所有数据已加密上传。两位可以稍作休息,乐正参谋长,您需要前往隔壁房间,在保密终端上完成本次病历的最终封存确认。”
上一次产检是白兰做的,她是信息素变态专科的医生,不是产科的,但团总医院产科没有能开特殊诊室的医生,所以,与产科关系最密切的就是信息素专科,所以是白兰来做的。
这回产检要比上一回严肃一些,流程……也更规范一些。
大概吧。
说真的,给一个身份不明的Alpha孕夫做产检,本身就没有什么流程可言。只不过林澈主任让这件事显得更正规。
乐正扶着兰熙坐起身,帮他整理好衣襟。
兰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她转身,跟着林澈走向隔壁。
这和上次病历封存的流程不一样。
密级提高了。
保密终端房间不大,只有一张金属桌和一把椅子,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权限验证界面。林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流程需要您独立完成。”林澈说,“封存后,本次所有数据将从本层终端彻底清除,仅保留最高权限加密的指向性存档。第九军区总院方面,只有我和我的上级负责人拥有在紧急医疗状况下的临时调阅申请权,且需要三重生物密钥。”
“我明白。”乐正刷了自己的身份卡,又进行了自己的生物信息认证。
屏幕上弹出确认界面,列出本次产检的所有数据文件列表,末尾是鲜红的【永久封存】按钮。
没有犹豫。
她按了下去。
屏幕闪烁了一下,所有文件列表瞬间消失,变成了一行简洁的绿色字体:【封存完成,路径加密】。
走出房间,兰熙已经站在走廊里,微微侧头“望”着她走来的方向。
“好了?”他问。
“嗯。”乐正走过去,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一切顺利。”
林澈将他们送至特殊通道的出口,礼貌地告别:“下次产检时间,我会提前通过加密渠道通知乐正参谋长。祝您身体健康,兰熙先生。”
回程的悬浮车上,乐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它长得很好。”
“嗯。”兰熙应道。
“林澈医生很专业。”乐正又说。
“第九军区总院的产科主任,自然专业。”
乐正转过头看他。兰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惫。孕期的身体,即使检查顺利,消耗也是实实在在的。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兰熙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翻转过来,与她掌心相贴,十指松松地交扣。
孕夫的手指修长,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因为孕期血容量增加而比以往更清晰。
好看。
“林澈主任认识你,”乐正开口,“但是你不认识他。”
“正常的,我不可能认识所有认识我的人。”
“他做得无可挑剔。”
乐正没话找话说。她总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产科医生的一举一动都专业,冷静,毫无逾越,甚至那种隐约的,被克制住的恭敬,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兰熙感到被冒犯,也不会让乐正觉得失职。
“这就是为什么安排他来。”兰熙说,他好像很满意乐正注意到了,“白兰医生也很好,但涉及更常规的产科深度监测和数据加密流程,林澈更合适现阶段。”
乐正“嗯”了一声。她知道兰熙一定在背后做了周详的安排,将风险控制在最低。
“累了?”她问,注意力回到兰熙微显疲惫的侧脸上。
“有一点。检查本身不耗神,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维持某种'状态',需要一点精力。”
乐正明白。
维持平静,配合,无懈可击的“兰熙先生”状态,面对一个可能猜出他真实身份的医生,即使对方再专业,也是一种无形的消耗。这和与她单独在家时那种全然放松不同。
“回家休息。”她说,语气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命令意味,“下午没什么事,你可以睡一会儿。苔藓球今天还没晒够太阳,我可以带它去阳台。”
兰熙终于睁开了眼睛,灰眼睛转向她的方向。
“好。麻烦你了,参谋长。”
“不麻烦。”乐正回答,心里那点好胜心奇异地被这句话抚平了。
照顾他和苔藓球,不是负担,而是她领地内理所当然的事务。
悬浮车平稳地驶入住宅区,停在家门口。乐正设置好自动停车的程序,自己陪着兰熙先回去。
乐正帮他脱下外套挂好,看他换上更舒适的拖鞋。
“直接去卧室?”她问。
“坐一会。”
兰熙走向客厅的沙发,慢慢坐下,身体陷入柔软的靠垫中。腹部隆起的曲线更明显了,与一个月前相比……
曲率更大了。
用曲率来形容孕肚的幅度听起来怪怪的,于是乐正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水杯递到兰熙手里。
然后她走向窗台,抱起那个安静待着的苔藓球盆栽。
墨绿色的绒球在她掌心显得格外乖巧。
“我陪它去晒十分钟太阳。”她对兰熙说。
“嗯。”兰熙捧着水杯,小口喝着,灰眸望着阳台的方向。
乐正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正好。她把苔藓球放在一个有小护栏的木架上,那里是光照最佳的位置。她自己则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室内。
兰熙还坐在沙发上,水杯放在一边,头微微后仰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睛。阳光透过玻璃门,在他身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勾勒出他安静侧影和微隆的小腹轮廓。
这个画面异常平和,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温馨感。
乐正看了很久,一边看苔藓球一边看兰熙。
她看了十分钟。
兰熙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睡着了,但乐正走到沙发边时,他的睫毛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没睡沉。
乐正没说话,只是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底座,就在兰熙腿边。这个高度,她的视线正好落在他放在小腹的手上。
一双白皙的,指节分明的手。
想想看,自己在第一天见面时竟然觉得这只手属于一个被强迫劳动的omega,真滑稽。
她看了片刻,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指尖。
兰熙的手指没动,但呼吸的节奏变了。
“晒好了?”他低声问,眼睛依然闭着。
“嗯。”乐正收回手,改为环抱住自己的膝盖,“阳光不错,它应该很满意。”
“那就好。”兰熙的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他依旧没睁眼,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腰背更舒服地陷进沙发靠垫里。 “你比计时器还准时。”
乐正:“因为我就是计时器,我默数了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