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气味。
发酵汁液那种浓郁，复杂，略带酸腐却蕴含着生命力的气味首先扑面而来。接着，画面转换，讲解提到“蒸馏”——将发酵后的液体加热，收集挥发的蒸汽，冷凝，得到更纯粹、更烈性的精华。
就在这时，乐正清晰地“闻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被加热的，醇厚的，带着果物发酵后独特芬芳的蒸汽，在空气中弥漫。那气息初闻醇厚，甚至带点甜润的果脯感，但底层却有一种锐利的潜力，仿佛被紧紧包裹着的火焰。
这味道……
好像有点过于熟悉了。
第46章
加班。
快到新年了。
所以军务繁忙。
要加班。
乐正一直很纳闷在恒温恒湿的太空城里为什么要过新年,要开联欢会，中央星还要郑重其事地办一个新年庆典，在大型太空城还要调温控系统,把温度降低，投放循环雪。
五十三军团团部的太空城位于边境，能源没有富裕到这个地步, 没有降温，也没有雪。
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住宅区道路两边亮着路灯，家里的窗户也亮着,乐正心情很好地整理一下车上那一大包零食，准备拎起来走人。
刚开始开车上下班时乐正还有心情开手动驾驶，现在都是把车停在家门口，她下来, 让车载AI去车库停车。
乐正盯着家里的窗户。
不是客厅的柔光灯，是全息通讯的冷光。
SSS级Alpha的视力很好，分辨得出来两种光线的区别，即使隔了一层窗户, 隔了很远的一段距离，又隔了一层车窗。
乐正与窗户的距离越来越短。
直到飞行车平稳地停在家门口。
兰熙在客厅打全息通讯，他靠在沙发上,在吃一管酸味凝胶,很随意。对面是三个人。
一个个看过去。
乐正最先认出来的是第九军区司令,然后是总参的发言人——因为经常在新闻上看见这位将军——还有现任元帅。
第九军区司令, 常服穿戴整齐，坐姿却有点歪。
总参发言人，穿着正式的军装礼服,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现任元帅，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舒适的高领毛衣，手撑着下巴。
三个人都在笑。
兰熙也在笑。
就像前段时间她大批量采买花香零食时一样笑。
军事会议？在家？穿着睡衣？吃着凝胶？
得回避。立刻。
车载AI提示音温和地询问是否要执行停车指令。乐正取消了指令，让车就这么静静地停在路边。
她坐在驾驶座上，手里还抱着那包鼓鼓囊囊、包装鲜艳的零食。焦糖坚果的甜香从袋口缝隙里钻出来，和此刻她脑子里绷紧的弦格格不入。
敬礼吗？
她刚下班，穿着常服，理论上见到这三位中的任何一位都必须敬礼。
但如果她抱着这么一大包零食敬礼，会不会像个滑稽的慰问品配送员？
而且……这场景，敬礼真的合适吗？
更麻烦的是零食本身。
她决定等。等这个“会议”结束。
但窗户没关严——或者说，太空城住宅的隔音本来就不是为了防备SSS级Alpha的听力而设计的。
先是笑声，一阵轻松的、毫不克制的大笑。
然后是一个稍微清晰些的片段，是司令的声音，乐正听得出来。
“……所以你当年雪花点的指挥椅，真比不上你家现在这张沙发舒服？”
兰熙的声音懒洋洋的：“指挥椅硬。沙发软。我现在需要软的。”
又是一阵笑。
乐正：“……？”
雪花点是兰熙元帅旗舰的名字。
他们……在拿传奇旗舰的指挥椅和一张孕夫沙发做比较？
接着是总参发言人的声音，语气好奇：“说真的，你信息素现在什么味儿？还那么呛人吗？我家Omega上次听说你怀孕，震惊得三天没好好吃饭。”
元帅插话，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肯定还是酒精味！两个酒精味的Alpha ，标记完家里是不是得像打翻了一整箱医用酒精？”
他们……他们就这么直接讨论这个？
在“会议”上？
兰熙的回答更让她瞳孔地震。
他吃了一口凝胶：“嗯。是有点浓。不过，是我的小Alpha，味道浓一点也好。她最近好像挺在意这个，买了些花香味的零食。”
“噗——” 好像是司令喷了一口饮料。
“你的小Alpha ？”元帅的影像似乎往前凑了凑，“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话的，兰熙。当年是谁说'伴侣不过是匹配度数据下的合理选择'？”
兰熙面不改色：“当年不懂事。”
“他懂事了，”总参发言人憋着笑，“都懂到会用'我的小Alpha'这种称呼了。”
不是会议。
这绝对不是任何形式的正式军事会议。
没有哪个高层会议会讨论前任元帅的信息素味道，孕夫沙发舒适度，以及“我的小Alpha”这种称呼。
乐正僵硬地打开管家系统的控制界面。
她真想把那个关窗的选项勾上。
然后里面的元帅和将军们就会发现她在外面了，因为他们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突然关窗。
她不想听。
真的。
不想听。
乐正真想摇着第九军区司令，或者总参发言人，或者现任元帅的领子大喊一声“你到底知不知道SSS级的Alpha听力有多好”。
她真有这个力气。
真的可以拽着领子把人提起来的。
乐正悲凉地想。
一百年过去了。
显然，这群将军们虽然还长着年轻的脸，但脑子已经留在一百年前了。
他们对新生代Alpha的生理机能缺乏认知。
说句要被督察扣分的话——
一群老东西。
兰熙除外。
虽然兰熙是年龄最大的。
但乐正相信兰熙足够清楚她的情况。
……
这就是说，兰熙是故意开窗让她听见的？
雨声滴答。
乐正早上看过天气日志，知道现在要下雨，也知道这场雨会下一整夜。
虽然知道，她又打开天气日志看了看，找到了降水通报。
难过。
有家回不去。
不过好在现在听不见了，窗户被关上了。乐正看得清清楚楚，是总参发言人走过去手动关的。
呵，老东西。
明明点一下光屏就能关上的。
真是一百年前的老古董。
雨丝细密，落在飞行车外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乐正抱着那袋零食，盯着紧闭的家门和透着全息冷光的窗户。
因为“有家不能回”和“被迫听了一堆私密调侃”而升腾起的，混合着窘迫与淡淡委屈的情绪，非但没有随着通讯结束而平息，反而在寂静的雨夜里发酵出一点别的什么。
一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戏剧化的冲动。
一个为联邦出生入死、满身伤痕的年轻Alpha上校，在寒冷的雨夜，因有家归不得而独立檐下，默默垂泪。
……这画面，好像有点意境。
乐正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文艺又凄惨的意象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竟然觉得……可以试试？
反正也没人看见。
车载AI没有视觉传感器。
有人路过的概率为零。
雨声也能掩盖一些细微的声音。
她推开车门，抱着零食袋子走了下去。
冰冷的雨滴立刻落在她的头发，肩膀和常服外套上。模拟雨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让她打了个轻微的激灵。她没往屋檐下躲，只往前走了两步，彻底站在了路灯与家门之间那片无遮无拦的细雨里。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滑过额角，有些流进脖子里，激得皮肤微微起栗。
常服的深色布料迅速洇开更深的水痕，肩章和臂章在雨水中变得湿亮。
很奇怪。
明明知道这是人工的，是程序设定的降水，和古地球上那些饱含微生物，尘埃，季节讯息的真正的雨完全不同。
但皮肤感受到的凉意是真实的。
呼吸到的，被雨水冲刷过的，微冷的空气是真实的。
还有那滴滴答答、无处不在的白噪音，也是真实的。
好了，场景有了：夜，雨，孤独的军官。
接下来是情绪：悲伤，苍凉，无言的痛楚。
乐正努力酝酿情绪。
她回想自己最接近“满身伤痕”的时刻——就是前几个月，激光束把自己的左臂和左胸烧焦了，心脏贯穿伤，确实很严重。
但医疗舱技术完美，连疤都没留。她低头，下意识想撩开衣服看看，才想起来自己只按照个人审美，选择在侧腰和手臂留下了两三处极淡的细小疤痕，作为某种……纪念？
或者只是觉得完全光洁不像个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