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乐正问，下意识想伸手去摸。
“别动。”兰熙握住她的手腕，“体温测试贴。每五分钟自动刷新一次数据，无线传输。”
乐正：“……我真的不会发烧。”
她觉得这话今天说得特别多，特别无力。
“测一下放心。”兰熙松开她的手，重新拿起筷子，“如果你体温异常，它会震动提醒。”
乐正无语地看着他。兰熙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认真。
一个SSS级Alpha，一个能在激光炮火下穿梭，心脏被打穿也能迅速恢复的战士，会因为十分钟的人工降雨感冒发烧？
但兰熙显然不这么想。或者说，他选择不这么想。
乐正摸了摸额头上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贴片，最终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接下来的晚餐时间，就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乐正吃着饭，能感觉到额头上那个小玩意儿每隔一会儿就似乎极其轻微地“嗡”一下，大概是刷新数据了。数据会无声地传到兰熙的终端，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饭后，乐正想把床上桌撤掉，被兰熙制止了。
“放着，让管家来，”他说，然后从床边拿起一个电子阅读器——其实是个带语音播放和点读功能的设备，“你躺着休息。如果困了就直接睡。”
“我不困。”乐正说，但还是依言滑进被子里，半靠在床头。她看着兰熙熟练地操作着阅读器，用精神力接入，屏幕上的东西切换的速度肉眼几乎看不清。
乐正看着兰熙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隆起的腹部，看着他搁在腹侧的手。然后又想起额头上那个五分钟刷新一次的体温贴。
她知道他不会相信她真的会生病。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亲手帮她脱掉湿衣服，坚持让她洗热水澡，把晚饭搬到床上，甚至用上了实时体温监测。
这不是基于理性
乐正想起以前在预备学校和军校，生病受伤都有标准流程。医疗舱、营养剂、病假条。高效，但冰冷。没有人会因为你淋了点雨就让你在床上吃饭，还给你贴个体温贴时刻监控。
她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坏。
虽然有点夸张，有点让她哭笑不得，但那份小心翼翼的关注，是真实存在的。
阅读器的语音还在继续，兰熙听得很认真。乐正悄悄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不大的空隙，轻轻覆在了兰熙搭在腹侧的手背上。
兰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开。几秒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几根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乐正闭上眼睛。
额上的体温贴又轻微地震动了一次，刷新着数据。
她依然确信自己不会感冒。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天气日志说会在明天的凌晨四点停下。
屋里很暖。被窝很暖。握着的手也很暖。
乐正想，就这样吧。
如果他想监测体温，就让他监测好了。
第47章
距离五十三军团太空城的新年联欢会还有七十二小时。
乐正坐在办公室的光屏前,对着空白的文档界面已经发了二十分钟呆。
宣传科三小时前发来的致辞模板就悬浮在屏幕右侧，标准，工整,充满昂扬的集体主义精神和对未来的美好展望。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在过去的一年中，我部官兵恪尽职守, 英勇奋战……”
她念了一句就闭嘴了。
太官方了。
太……像机器生成的。
好吧，本来就是AI生成的。五十三军团又不是位于中央星的军部，联欢会上只有自己人和自己人的全息投影。
所以根本干嘛还要人工写这样一份稿子呢。
乐正要在尤利娅军团长之后致辞。她想说点轻松的，好玩的东西。
兰熙今天应该又在阳台晒太阳——确切说,是晒太空城模拟出的日光。孕晚期他容易腰酸，医生说适当的光照有助缓解，虽然乐正很怀疑人造光和真正的阳光能有多大相似性。
但兰熙喜欢。
他说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能听到光线下空气流动的不同。
所以……
说什么呢？
说“新年快乐”太普通。
说“感谢付出”太套路。
她想说……
在恒温恒湿的一年中, 选择与一个团部自转周期，一百个自转周期，一千个自转周期完全相同的一个自转周期的开始，当做新年, 真是好笑。
办公室没人，乐正自己乐不可支，笑得倒在椅背上。她觉得所有人都会喜欢这种发言的。
一个小时后,乐正和系统自动驳回弹窗面面相觑。
……
不写了。
让宣传科弄去吧。她还亲自写了一个稿子, 结果都用不上人工审核, 在系统审核这一步就卡死了。
看看时间, 正好下班。
……
“我回来了。”
“在厨房。”兰熙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起来有点远。
乐正踩在温控地板上走过去，果然在厨房找到了人。
兰熙站在料理台前,身上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是乐正两个月前买的那套，专门挑了腰部有弹性调节带的设计。现在那调节带已经松到最后一格，依然能看出腹部的隆起轮廓。
他背对着门口，正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往一个小罐里装东西？
“在做什么？”乐正凑过去看。
玻璃罐里铺着一层浅褐色的培养基质，兰熙正用镊子将几小撮翠绿色的绒状物铺上去。是苔藓——家里阳台上养的那盆苔藓球上分出来的。
“分株。”兰熙动作很稳，虽然看不见，但镊子的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原来的球长得有点满。”
乐正这才注意到料理台上已经摆好了三个同样的小玻璃罐，每个里面都有一小撮绿意。
“站久了腰会不会酸？”
她问。
“还好，”兰熙语气平静，“而且坐着……感知范围受限，不好操作。”
乐正没再劝，只是默默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很小心地避开了腹部，手虚虚搭在他腰侧。这个姿势让她能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正好能看到他手上的动作。
兰熙顿了顿，没说话，继续操作。
乐正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喜欢看兰熙做这种需要精细操作的事——虽然他自己总说“只是凭感觉”，但那份从容和准确度，常常让她想起他曾经在战舰指挥台上运筹帷幄的样子。
只是现在，他指挥的不是舰队，是几撮苔藓。
“致辞写得怎么样了？”兰熙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写致辞？”
“前几天你终端收到宣传科邮件时有提示音。我认得那个音效。”兰熙放下镊子，摘掉手套，转身——这个动作让乐正不得不稍微松开手，但没完全退开。
乐正一时语塞。
“没想好说什么。”她老实承认，“宣传科的模板太……标准化了。我不想念那个。”
“那就说自己想说的，”兰熙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带到自己腰后，“这里，揉一下。”
乐正立刻照做，指腹找准他腰椎两侧的肌肉，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压。兰熙轻轻吐了口气，身体放松地靠向她。
“我想说的……”乐正边揉边组织语言，“可能不太'正确'。连系统审核那一步都没有通过。”
“比如？”
“比如……我想说，在这个恒温恒湿，连雪都要靠程序模拟的地方过新年，其实有点可笑。”她说完自己都笑了，“这能说吗？肯定不能。”
兰熙也笑了。
“可以换种说法。说'即使环境被高度人工化，我们依然选择保留庆祝季节更替的传统，这是人类对自然韵律的执着记忆'。”
乐正动作停了停。
“你这么说……听起来突然就很有道理。”她嘟囔，“为什么你总能给事情找到优雅的解释？”
“因为活得久了，知道同一件事可以有无数种表述方式，”兰熙侧过头，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这个姿势像是看着她，“重要的是你想传达什么。是'可笑'，还是'珍贵'？”
乐正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兰熙腰后画着圈。
她想传达什么？
思考结束。
乐正高兴地宣布：“我不写稿子了，因为我想传递的就是可笑，不是什么珍贵。”
兰熙：“……”
大概没有多少人理直气壮地对着退休元帅说出来这种话。
或者说，只有乐正一个。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太空城的模拟黄昏程序启动，窗户透进来的光变成暖橙色。乐正看着兰熙安静吃凝胶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因为胎动而微微蹙眉又舒展开的表情，看着他搭在腹部的手——那双手曾经签署过决定星系命运的军令，现在正轻轻抚摸着未出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