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希紧握双拳,浑身颤抖,把这些泄愤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
这其实是她脑子里的幻想。
现实中,大妈还在嚷嚷着,但她听不到任何一个字。
她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典当行门前,用仅剩的理智克制着想破门而入的冲动。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她不能动手!要是引来警察,红发女鬼的身份可能也会暴露,到时候别说找小王,她连自身都难保。
“阿姨,”南希终于开了口,“你看错了。我只是路过。”
说完,没等大妈回应,她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过马路时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到,骑车的小伙子骂骂咧咧,可她头也没回。
然后,她穿过人群,穿过热闹的小吃街,一路恍恍惚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切诺基旁边的。她只觉得身体被掏空了,一把拉开车门,瘫坐了进去,将自己与外界隔离。
车窗外,一个女人正牵着小孩走过,小孩手里拿着气球;两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在街角说话,手指指点点;推煤球的小贩一边走一边叫卖,嗓子都快喊破了……
然而,这些画面进入了她的眼睛,却没有进入她的大脑。
她在想,她的计划失败了。
不只是失败,是彻底溃败。
她以为自己算计了一切:路线、时间、伪装、突然性……可小王就像能看穿她的心思一样,每次都能提前五分钟溜走。
五分钟。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为什么是五分钟?
不是十分钟,不是三分钟,偏偏是五分钟?
这不像是眼线传递消息需要的时间,也不像从监控中发现她到做出反应的时间……
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是头顶。
她感觉自己在下沉,沉进冰冷黑暗的海底。
到底在什么情况下,人的所有努力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大脑很快给出了答案:当对手不是人的时候;当人在和某种超越常理的存在,对抗的时候。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手下意识点火,发动了引擎。
切诺基缓缓驶入了街道。
午后的阳光明明晃晃。
沿街的店铺挂着各式招牌:
“为民理发店”、“大众浴池”、“红星小铺”……
南希漫无目的地开着车。
她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那些可怕的想法就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需要前进,需要做点什么,即使只是开车绕圈……
渐渐的,当她的大脑终于麻木,车子竟不知不觉地,开到了锦华典当行附近。
那个防盗门和水果摊又闯入了她的视线。
她本能地想踩油门离开,但脚却松开了。
切诺基在离典当行五十米远的路边停下。
从这里看过去,典当行门口的景象一览无余。
然后,切诺基熄了火。
南希试着重启,钥匙转到底,发动机只发出几声无力的咳嗽,就彻底没了动静。
她透过车窗望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也许这是天意,也许她应该在这里等。小王总要回来开门的,典当行不可能一直关着,只要她等得足够久,总能等到。
她便就此住在了切诺基里。
白天,她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典当行的方向,饿了就去附近买点吃的,渴了就喝矿泉水,困了就爬到后座,蜷缩着睡一会儿。
车厢里很快弥漫起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但她不在乎。
晚上,街灯亮起,典当行淹没在阴影里。
南希不敢开灯,只能借着路灯观察。
偶尔有行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就把身子放低,避开他们。
就这样,过了两天,小王没有出现,锦华典当行也依然大门紧锁。
期间,刘总来过三次电话,一开始还指责她,最后一次也露出了困惑的语气:“两天没开门?这不对劲啊!打我入职以来,锦华典当啥时候关过这么久啊!?”
接这个电话时,是早上七点,南希正好打开了切诺基的车载收音机。
这两天,收音机是她了解外界事情的唯一途径。
那会儿,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天气、路况、时事……
南希等刘总啰嗦完后,不耐烦地挂断电话,从塑料袋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个烧饼,一边认真听新闻,一边就着矿泉水慢慢吃。
“下面播报本市要闻。”主持人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我市著名企业家、投资家温四先生的追悼会将于今日上午九时,在温沙城堡举行。”
南希咀嚼的动作停下了。
“其子温雪生将主持本次追悼会……”
第74章 追悼会
温沙城堡外,梧桐树灰扑扑的枝干上点缀着零星绿意。
城堡一楼大厅被临时改成了追悼会场。
大厅正中央挂着温四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大约四十出头,脊背笔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锐利如鹰。照片两侧摆着十几个花圈,落款大多是些“挚友某某”、“兄弟某某某”之类的匿名称呼,真正敢署全名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大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
温四活着的时候,身份多得像他投资的产业,现在他死了,警察顺着他的线头一扯,扯出了一整张大网。那些平日跟他走得近的“上流人士”突然就忙起来了,一个都不来了。至于真正和他“称兄道弟”的人,倒是想来,却来不了。警察连夜突击,在济东市展开了大规模的“扫黑行动”,夜总会关门,洗浴中心停业……街头那些平时横着走的混混突然就消失了,像是被一场大雨冲进了下水道。
所以,温四的追悼会,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来的要么是真不怕沾腥的,比如大厅里那几个电视台记者,他们扛着机器拍空椅子,拍冷清的大厅,镜头扫过花圈时还专门给了特写。
要么是些实在脱不了干系的,比如温四底下几个身份清白的老员工,这会儿,他们正坐在后排低着头,生怕被镜头拍到正脸。
这些画面,站在台上的温雪生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今天穿了身黑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衣,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捏着两张稿纸,眼睛扫着上面的字,毫无感情地朗读道:“我的父亲温四,是个复杂的人……”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
电视台记者调整摄像机角度,闪光灯亮了一下,把温雪生那爬着藏青纹路的脸照得十分吓人。
“他曾经说过,做人要讲义气。”温雪生全然没受影响,继续念稿子,“要对自己的兄弟负责,要对……”
与此同时,追悼会现场,一个穿一身黑衣、戴黑鸭舌帽和黑口罩的神秘人在大厅最后面静静站着。
她双手插兜,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温雪生看了几分钟,然后不舍地移开,扫过稀稀拉拉的宾客,扫过一个个花圈……眼睛的主人动了动肩膀,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大门。
台上,温雪生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大厅厚重的木门重新合上,才又落回稿纸上,继续念那些生硬的悼词。
城堡外,春寒料峭。
黑衣人松弛地靠着石墙,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按住打火机,“咔哒”一声把烟点燃。
烟头的火光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才刚刚抽了一口,一阵脚步声就从边上传来,最后停在了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接着,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来一根。”
黑衣人斜眼看了一下那只手,没动。
她慢吞吞地把手里的烟盒往口袋里塞了塞,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闷的:“没见你抽过。我跟你说哦,最好别染烟瘾,对肺不好。”
说完她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一声。
旁边的人笑了下,把手缩了回去。
他没看她,眼睛望着城堡前那片刚冒出嫩芽的大草坪,说:“张南希,我知道你今天肯定会来。”
南希也不看他,吐出一个烟圈,灰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张笑远,你不穿夹克的样子,我还真不习惯。”
张笑远今天确实没穿他那件标志性的皮夹克,因为那衣服给了李大发,李大发说第二天就还他,结果到现在都没还。
张笑远一想起这事就心里发堵,他沉默了几秒,没接话。
“哈哈哈,”南希察觉到了他的低气压,干笑几声,又说,“不过也挺帅的,这个你放心。”
张笑远:“……”
南希又吸了一口烟,火星烧到了烟蒂中段。
“对了,早间新闻的追悼会广告,是你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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