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未催促他:“老师,相信我。”
冲在最前面的是许丞,已经近在咫尺,十步?五步?
谢青芜轻声说:“我不信。”
火猛的窜上教学楼。
郗未总是说她有办法,她有分寸,她不会让自己受伤害,她会跑得比兔子还快,她了解这里,她有班长的特权所以没关系,她能解决……他需要她,这片诡域超过了他所清理过的任何一片,这里太扭曲又太稳定,有着强大到他无法轻易对抗的存在。
他需要依赖郗未,他不够强大,所以他有意无意相信着她的话,相信她能保护自己,相信她……一定不会踏过危险的那条线。
可她也只是个学生。
轰然的爆破声让那几个跑出教学楼的人都回头看去,只看见直冲云霄的金红火光,几乎比那轮黄昏的太阳更亮。
只是个学生罢了,和这里的其他学生没有多少不同,或许更聪明,更理智,更懂得怎么审时度势……但,只是个普通的学生罢了。
他怎么能真的……真的相信她无所不能?
那些漆黑雾气被烧得扭曲起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异声音,夹杂着火中嘶哑凄厉的惨叫。
他怎么能……在现在,还继续相信,继续把她留在危险里?
郗未似乎轻轻挣动了一下,谢青芜用上点力气,将她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抬眼看向呆住的学生们。那仅剩的几个学生僵直地站着,不可置信地回头盯着教学楼,脸上还残留着兴奋和恶毒,那些表情扭曲在一起,混合着审视和恐惧。
谢青芜伸出一只手,掌心燃着火,他的内脏仿佛也在被火焰灼烧,痛苦和炽烫逼红了他的双眼。
他问:“还要靠近吗?”
几个学生一时犹豫,最后跑出教学楼的柳和音啧了声,下意识先去看郗未——她在这里呆了太久,哪怕现在地位颠倒,郗未成为了可以被肆意屠宰的羔羊,她依旧忍不住去观察郗未的态度。
柳和音忽然愣住了。
郗未靠在谢青芜怀里,正专注地看着教学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且急促。那火映在她淡色的瞳仁里,几乎像是将她的眼睛也燃烧起来,那双眼睛近乎着迷地盯着火光,里面有柳和音没能看懂的东西。
但至少有一点,她看懂了兴奋。
已经无法遮掩住的,仿佛要从眼睛里爬出来一般的兴奋。
她很快注意到柳和音的窥探,眼睛一眨,刚才柳和音看到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错觉,她拽着谢青芜的衣领,担心什么似的小声开口:“老师……”
“你别说话。”谢青芜木然地打断她,“你现在说的,我不信。”
郗未吸了下鼻子,忽然仰头,嘴唇在谢青芜的唇角擦过。
然后她得偿所愿地感受到抱着她的手臂僵直了,她抱住他的脖子:“老师,我只是想说,现在是公主抱诶。”
谢青芜完全地,彻底地愣住了,掌心的火差点燎到他自己的衣服,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珠漆黑,眼底隐隐震动,好一会儿,才从胸腔呛出一个沙哑怪异的气音。
然后那个气音变成了笑声,胸口疼痛地震动着,谢青芜痉挛着攥紧燃着火的手。不远处的教学楼,火焰依旧燃烧着黑雾,但里面已经听不见学生的声音了。
那么多学生,在火焰里哀嚎,嘶吼,最后变成灰烬。他竟然能做出这种事,他原来能做出这种事。
谢青芜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疯了,却又忽然在这个瞬间,被这几乎突兀的一句话拽回了人间,笑着的同时,眼泪爬满了惨白的面孔。他微微哽着别过头,很重地呼吸了两下,郗未就伸出手,用校服袖口擦干他的脸。
谢青芜再次看向那几个学生:“我跟你们说过的吧,我会是你们必须遵守的规则。”
他平静而冷淡,在火光下入恶鬼一般:“别动,都别动。从现在起,到这场闹剧结束为止,听话或者变成灰烬,你们自己选。”
火焰发出噼啪声响,教学楼轰然倒塌,那片黑雾也随之不见踪迹。谢青芜抱着郗未转身走去,那轮太阳似乎被烟蒙住,天色提前暗了下来。
郗未低声问:“老师,去哪儿?”
谢青芜说:“去治疗你的脚。”
她需要半小时的冰敷。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疯了一半。
小苏同学:再来一半!
请吃新鲜的伊芙提亚!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老师了,每次都超乎我的预期!
第200章
谢青芜清理过很多的诡域,代代相传的经验告诉他,诡域源自某种被污染的“欲/望”。
吞噬的欲/望,淫/乱的欲/望,掠夺的欲/望,沉溺的欲/望,毁灭的欲/望,嫉恨的欲/望……
还有最糟糕,最危险,最难以寻找到真相,触碰到核心的……
支配的欲/望。
执术者一旦踏入诡域,就必须清除一切杂念,任何一点欲/望都可能导致侵蚀和同化,就像那些被诡域同化了的人类,他必须理智地,冷漠地……所有教导他的人的都告诉他,这些人是没有必要去拯救的,已经成了诡域的一部分。
只是谢青芜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十多岁,刚刚开始进入诡域的时候。他很顺利地完成了第一次,第二次……不确定第多少次,某天他从病床上醒来,身上连接着各种管子。呼吸机将氧气强行灌进他的肺,麻醉过的身体轻飘飘的。
恍惚间,有一只柔软的手贴在他的脸上,他听到母亲轻飘飘的叹息。
“青芜,我……一直在想,你真的适合继承这颗火种吗?”
他闭上充血的眼睛,以为母亲又要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母亲不止一次斥责过他的心软,也曾厉声警告,他这样会把自己葬送在诡域里。
但这次,母亲却说:“妄图拯救所有人,是一种傲慢啊。”
妄图拯救所有人,是傲慢。
选择拯救什么人,也是傲慢。
执术者只是清理诡域的人,拿着一份传承,做着一份工作,仅此而已。
“青芜,太傲慢的人,不该拥有足以支配他人的力量。”
只是最终,他还是从母亲那里继承了最纯的火种,因为没有其他更合适的继承人,诡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将世界侵蚀得千疮百孔,而母亲的身体也已经很不好,没办法支撑进入诡域的职责。
于是他来到这里。
谢青芜把郗未放在自己宿舍的床上,转身去弄冰水,回来时郗未已经翻开他给的那本笔记,认认真真地摆弄手指,跟施法一样往前方一指,嘴里发出“咻”的一声。
什么都没发生。
郗未叹气,仰面往床上一瘫:“老师,我是不是很没天分啊?”
谢青芜抓着她的脚踝再次浸进冰水,郗未差点鱼一样地弹起来。
“没那么快的。”谢青芜安慰,“而且这本来就只是些基础,你第一次接触,不用着急。”
他看着她,目光中居然带上了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只要我还活着,我会保护你。如果我死了,我也一定会在死前,完整地把火种交给你。”
郗未抿唇支起身体,不太喜欢听到这话似的,轻轻叫了句:“老师。”
谢青芜低下头,他的掌心贴着郗未脚踝的皮肤,细小的燎泡有坚硬的触感,或许会让她觉得有点刺痒,掌心的温度还偏高,他思索冷敷的时候是不是不应该用这样热的东西贴着她,手却没有放开。
“你要离开这里。”他说,“哪怕我没法离开,你也要离开这里。”
郗未歪头看他:“这是什么话,如果我离开,老师当然要跟我一起走啊,老师还要学做饭呢。”
谢青芜模糊地应了一声,郗未突然捧起他的脸,低头紧紧贴着他的额头。他的额头上布着一层冷汗,头发都濡湿了,在细微的灼烧感中口干舌燥,但郗未的手温凉舒适,近在咫尺的地方,他能看见淡色柔软的嘴唇。
“老师。”郗未轻声说,“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没……”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郗未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是刚才那种有意无意的擦过,而是很直接的,没有半点转圜的,亲吻。嘴唇贴在一起,两个人似乎都愣住了,这很荒唐,对于谢青芜而言尤甚。他甚至分不出心神去数他和郗未究竟才认识几天,这么短暂,短暂到无论产生什么,好像都是轻薄的,能轻易被风吹散。
他的手指无力地抓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为抓住郗未的肩膀,不知道是要往外推还是往里压,校服的质感很滑,手仿佛抓不住,不得不努力收紧,将那里拧出褶皱。
一片寂静中,郗未轻轻舔了他的嘴唇。
先是试探性的,轻轻一碰,舌尖湿润。谢青芜几乎颤抖起来,脑子里轰然一响,牙关战栗着咬紧了,他霎时间头晕目眩,只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被舔化的雪糕,而郗未舔着,不放过任何一点流淌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