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不远处,陆沉珠褪去了男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洗去了身上的血迹,静静站在上一世自己站过的地方,抬眸望着那王珂和唐建秋。
上一辈子,挂在这里的是师父和小师叔。
这一辈子,是幽云城中真正的罪人。
真好。
真好啊。
陆沉珠浅浅笑了,凤眸儿微微弯起,可眼瞳深处有的只是无尽的悲伤。
无痕赶到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内心发寒。
这两具尸体几乎是血肉模糊,饶是她这种经过训练的侍卫都觉得残忍,陆小姐竟然还能“笑”?!
果然啊,要不然他们督公会这么喜欢陆小姐呢?
两人真是天生一对。
“回来了?”陆沉珠主动开口,“东西拿到了?”
“回禀陆小姐,属下幸不辱命。”
无痕双手奉上一柄匕首,正是把那本应该片烤鸡的,最后却刺入小神医胸口的匕首。
没错,那假冒的“小神医”正是无痕易容的。
而这匕首乃鲁大爷亲手打造的,刀刃的部分可以收缩。
王珂一刀刺向小神医后,提前藏在里面的血包就会被回缩的刀刃挤破,自然能达到被“刺伤流血”的效果,然后陆沉珠再按爆提早藏在身前的血包,那就是伤势严重、血流如注了。
“辛苦了。”
“不辛苦!”无痕双眼亮晶晶的,“只可惜您走得太快,没看到这狗官被百姓们一棍子一棍子活活敲死的样子!真解气!”
说起这个无痕就激动!
陆小姐简直聪明得过分,那王珂在她手里就像是跳梁小丑,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被陆小姐算得明明白白。
无论是得知“真相”后的恼羞成怒,还是后来“灵机一动”的算计等等。
但无痕就有点不明白,这王珂是死定了的,为何陆小姐还要费尽心思来算计他?
甚至不惜以身涉险?
无痕想问又不敢问,因为陆沉珠又一次抬眸看向了两具尸体,浑身都散发除了一股莫名哀伤的气息……
无痕总觉得陆沉珠在看城墙,又仿佛透过城墙看向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她就这么站了许久,直到烈阳落山,旷野之中泛起丝丝寒意,才被人披上了一件大氅。
“回吧,天气凉了。”
陆沉珠回眸对上了柳予安静谧的眉眼,他的肤色微微发白,也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
“怎么不叫我?”
“我以为你还想多看看。”
陆沉珠垂眸,许久后道:“你不认为我这么做很过分?”
换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她是个心理扭曲的疯子。
杀死王珂的方法千千万,她却选择让整个幽云城百姓的手都染上鲜血。
因为在陆沉珠眼里,上一辈子让师父、师叔“背祸顶罪”的王珂、唐建秋该死,可是这幽云城的百姓同样不无辜。
就让他们每个人,都背上人命,每每想起今日,他们都会恐惧吧?
柳予安脸上没带面罩,俊朗矜贵的面容露出十分温柔的浅笑,干燥微凉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想做的事情一定有原因,你尽管去做,有什么事,我替你兜底。”
陆沉珠抬眸看柳予安。
可能是夜色太凉,可能是北风太利。
这一刻,她竟然有点贪念他的温柔……
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将来能带着他一起离开上京城就好了。
只可惜,这是高高在上、手握重权的九千岁。
等一切落下帷幕,他们终将告别。
第145章 百姓们为小神医祈福(加了500字)
陆沉珠心中汹涌的茫然和仇恨悄悄平缓,柳予安替她拢了拢大氅,道:“接下来,你准备回上京城吗?”
幽云城中的疫情已经稳定,有田太医令坐镇,还有陆沉珠编写的《伤寒论》,相信再过一点时间,一切就能平息。
“不回去。过两个月再回去。”
现在月份尚早,冬日未至,普通的衣物根本遮不住她日渐大起来的小腹。
刚好借着“养伤”一事,退避两个月,等冬日里可以每日都裹着大氅了,就没人能看出端倪。
若有人问,就说被王珂刺伤伤了筋骨,所以惧冷。
柳予安笑笑道:“还是你考虑周到。”
“不得不考虑啊……”陆沉珠莞尔回眸笑道,“若有必要,直接让小神医受伤过重死去好了。”
现在小神医在幽云城中的“贤明”甚至超过了当今圣上,这可不是好事。
这个身份死了,恰好杜绝后患。
柳予安惊讶道:“你决定了?”
治好了幽云城的时疫,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会被万人敬仰,世代歌颂。
而陆沉珠这就……舍弃了?
这是多少大夫穷其一生也想要追求的东西啊。
陆沉珠点点头:“嗯,决定了,反正我逍遥门的名声也传播出去了,我也可以功成身退。”
陆沉珠眼神清亮,显然是毫不在乎这些虚名的。
柳予安喜爱极了她的眸子,但是又隐隐有些害怕……他怕自己和这“虚名”一样,总有一天会被陆沉珠舍弃。
因为他和这“虚名”一样,只是徒有其表罢了。
花团锦簇的外衣下,是一团狰狞的血肉。
“只是……”
陆沉珠话锋一转,将柳予安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轻轻笑道:“只是什么?”
陆沉珠眨眨眼,有些讪讪道:“只是这两个月,我没地方去,可能要麻烦柳督公咯。”
陆沉珠并不是真的没地方去,而是自己这张嘴,啊呸,是这个肚子离不开柳予安的手艺。
柳予安松了口气,点头道:“不麻烦,我答应你师叔,会一直照顾你。”
陆沉珠顿了顿,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便道:“那就有劳柳督公了。”
“夜凉了,我们回吧。”
“好。”
两人并肩走向城门,此时城墙上徘徊的百姓们都已经消失了,只有两具尸体孤零零挂在上面……
而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就有柳予安在,陆沉珠竟然没多看它们一眼。
……
——逍遥小神医身受重伤,生死未卜!
这个消息落入幽云城百姓的耳中,比伤寒还可怕。
人们一问,才知道是王珂陷害不成,动手刺伤了小神医。
百姓们自发聚集到了医馆面前,一边焦虑等待,一边不断替小神医祈祷。
等陆沉珠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从街头到街尾都跪满了百姓。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百姓们手中捧着各色各样的神像,道教、佛教、甚至还有萨满,每个人都在不断低语。
“菩萨保佑,信徒愿意用一生吃素,换小神医平安……”
“天尊在上,信徒愿意用三年性命保佑小神医!”
“黑土娘娘,信徒……”
……
还有人的情绪更直接,更强烈,他们一边落泪一边絮叨祈祷,而其中哭得最凶的那几个人,陆沉珠认得……是青衣巷的英娘子他们,还有大娘、大爷们。
这一刻,陆沉珠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又酸又胀,还隐隐疼痛。
陆沉珠在来幽云城之前,她心中对这里的百姓是怜悯又记恨的……
因为师父和小师叔的死,他们脱不了干系。
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可现在……
陆沉珠喉咙发堵,正想转身离开,突然从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让开!官府拿人!”
“都让开!”
……
都指挥使周奕,他带领着守备军来抓人了。
虽然说法不责众,而且百姓们的确事出有因,但当街打杀朝廷命官,还冲入府衙抓走同知,往大了说,是谋反!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而今王珂死了,周奕作为都指挥使,要给皇上和朝廷一个交代!
他需要杀鸡儆猴,起码带头那两个要处理了。
一个是那个带头打王珂的老妇人,一个是那个年轻男人。
陆沉珠这才发现,那个对王珂敲闷棍的大娘也在。
周奕目光巡视一圈,终于锁定了抬手一挥,“把这老妇人拿下!”
大娘虽然害怕,但还是朝周奕磕了个头道:“将军,草民知道您心善,草民也不后悔自己做的,可以等小神医脱险了再带走草民吗?”
周奕还记得大娘的,眼神复杂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大娘一边落泪一边道:“那狗官隐瞒疫情,害死了这么多人,草民的儿也死了,草民也忍了,毕竟草民还活着,小神医来救我们了。可是……可是那狗官如此陷害小神医,还刺伤了他,他该死!”
一边的年轻人大喊:“没错!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