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用功劳来换的,是陆丞相,陆沉珏和陆沉允的性命,并不包括你的。
陆丞相到底是我的亲人,是生我养我的父亲,陆沉允和陆沉珏也是我的兄、弟,血脉至亲的手足。
我救了他们一名,替他们保住荣誉、性命和前途,就等于成全了我们的父女情、兄妹情、姐弟情。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
陆沉珠话音就慢慢散开,不仅陆家三人无法回神,就连庆武帝也懵了。
所以陆沉珠救他们,并非是眷恋亲情,渴望家人,而是要以圣恩还命,斩断血缘,自此孑然一身,逍遥天地吗?!
她……
她怎么能有如此有悖天理的想法?!
只要是女子,谁不渴望家人庇护,谁不想要娘家撑腰?
她可知道,一旦失去陆家,呈现在她面前的,会是一条怎样崎岖荆棘的道路吗?!
陆沉珠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陆学屹,再次向他行了一礼。
“陆丞相,你我父女缘分尽于此,祝您日后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陆学屹是陆家中第一个“清醒”意识到,陆沉珠要“放弃他们”的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直到此刻,看着陆沉珠对他微笑的模样,陆学屹忍不住眼底涌起酸雾。
那种无穷的、苦涩的滋味,仿佛潮水,一下淹没了的五感。
太难受……
太难受了啊……
可一想起自己对陆沉珠忽略了这么多年,让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磨难,这点难受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他已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男子了。
可当年的陆沉珠呢?
她还这么小,这么稚嫩,这么柔弱……她是如何面对父母的忽视,手足的怨念,以及仆人们的抹黑的?
到底,是他们错了……
可陆夫人显然没有陆丞相清醒,她紧紧握住陆丞相的手:“你快劝劝她……”
陆丞相狠狠咬了咬牙关,又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道:“请你闭嘴吧,夫人。”
这语气,仿佛陆夫人是个无知的泼妇。
陆夫人又羞又恼,特别是另外两个孩子也用这种目光看她的时候,她突然面红耳赤,甚至想找个裂缝藏起来。
但没有,所以她只能无能狂怒地喊陆丞相的名字。
“陆学屹!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懂吗?”陆学屹身心俱疲,接近哀求地对她道,“沉珠……陆小姐已经不需要我们可怜可笑的亲情了,她成长了,在我们忽视她,甚至是打压她的时候,她长大了啊……”
她背负着一身的伤痕。
踏过绝望和痛楚。
终于能抬起头,直起身躯,昂首阔步走在春光之中……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要去给她添堵?
为何要阻拦她的脚步?
为何要让她厌恶唾骂他们呢?
他们已经够失败、够混蛋了!
这一次,他们就别再成为她的累赘、枷锁和负担,放她高飞吧。
陆学屹说着,一滴泪终究从眼角滑了下来。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陆学屹在因印子钱被捕时,都没哭过。
可现在,他到底是心魂俱伤。
为了他唯一的女儿,陆沉珠……
叶佳楠怔怔望着,许久后她突然弯下了背脊,浑身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了般,慢慢转身朝庆武帝行了一礼,一步一步地、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大殿……
陆学屹深吸一口气,对庆武帝拱了拱手,留下一句“罪臣一家,先行告退”便也走了。
陆沉珏、陆沉允也憋着眼泪对陆沉珠行了一礼,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陆家人一走,大殿终究陷入了沉寂,还是庆武帝打破了它,他幽幽盯着陆沉珠道:“这么说,你一开始的目的,是还了陆家的生育之恩,然后和他们断绝关系?说来朕也阴差阳错帮了你一把?”
陆沉珠笑着点头:“是的,多谢吾皇。”
庆武帝:“……”
庆武帝接连在陆沉珠身上吃瘪,那怎是一个郁闷了得的?
“你……好大的胆子!把朕当成筏子,也不怕朕罚你!”
陆沉珠笑笑,突然道:“皇上您还记得李宁月吗?”
庆武帝一愣:“记得,怎么了?”
“她当初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打出‘宁月仙子’的名号,是因为一种神药,若灵夙将这种神药的提炼之法献给皇上,您能不计较灵夙之过吗?”
青霉素之强悍是任何君主都无法拒绝的!
陆沉珠相信等将来陆灵霜走投无路了,一定会用青霉素向皇上投诚,既然如此,她当然要将陆灵霜的路走了,好让她无路可走啊,嘻嘻嘻。
第156章 守元哥哥你别怕,我会让你死得很痛快
庆武帝最初是不将什么“青霉素”放在眼里的,他想要刁难陆沉珠,好出一口恶气,例如治不好白守元就卡她的女户文书等。
不料等陆沉珠演示过青霉素的功效后,庆武帝二话不说就将签了她的女户文书。
天子亲笔,华章加盖。
陆沉珠手持此“女户文书”,可以在大盛国土中任何一个地方落籍,享千户封地。
陆沉珠如获至宝般收起文书,恭敬朝庆武帝行了一礼。
“多谢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庆武帝被陆沉珠这声“万岁”喊得没脾气了,“你可别谢朕了,你每谢朕一次,朕都要为你让步,文书虽然给你了,但辰王是朕的爱子,你必须全力救治他。”
“是,灵夙领旨。”
“嗯,退下吧。”
他还要命人好好研究一下这青霉素的制作之法,利短弊端等。
若陆沉珠所言并未夸大其词,那么日后青霉素将大大降低大盛兵士们的死亡率。
陆灵霜还不知道陆沉珠已经掌握了青霉素的制作之法,并将它毫无保留地给了庆武帝。
此时她正坐在白守元的病榻旁,一边轻缓替瘦弱骷髅的白守元擦拭脸颊,一边温柔道:“呐,守元哥哥吗,你可知道陆沉珠回来了?她想要自己的功劳换得陆家安然无恙,呵呵,你说她怎么这么天真?”
白守元昏迷了整整两个月,自然无法回答陆灵霜的问题。
但陆灵霜并不在乎,她只是想找个树洞倾诉一下。
否则她的理智,会被满腔的嫉妒和愤怒烧成灰烬。
“守元哥哥你说陆沉珠是不是狗?否则她为何如此下贱呢?明明被陆家人伤得遍体鳞伤,却还是要救他们,狗都比她有骨气啊。”
“她是不是以为这么做就能感动陆家人?然后重新拿回陆家女儿的身份?”
“呵呵,这可真天真啊……就算她用自己的功劳换回了陆家人的性命,陆学屹也必定会被剥夺丞相的身份,毕竟从此以后被碾压得翻不了身。”
“陆家人会成为地上的泥泞,有救的意义吗?”
“我啊,最恨她这副纯洁高尚的模样,装什么圣女呢?真令人作呕!”
“守元哥哥,你说陆沉珠下一个目标……不会是来救你吧?嗯?哪怕你从前对她百般侮辱,她也不计前嫌,然后这种高尚情操感动了你,然后你们重归于好?谱写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陆灵霜说着说着,自己没忍住笑了出声
是那种全然的、赤裸的嘲笑。
“呵呵呵……守元哥哥,我好怕啊,如果她真的来救你,那我该怎么办呢?”陆灵霜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白守元的喉间,眸光一寸寸冰冷了下去,“你说为了我和孩子的将来,我是不是该直接掐死你好呢?”
昏迷不醒的白守元不会说出真相,但到底不是最安全的。
只有白守元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才能是他唯一的血脉,不是吗?
陆灵霜不止一次对白守元动杀心,但嘉贵妃的人护眼珠子一般护着白守元,哪怕白守元身上多了个淤青,伺候的丫鬟婆子都要重罚。
陆灵霜自然是找不到动手的机会。
例如现在,陆灵霜在里间伺候白守元,但外间中有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一旦她的动作有一丁点唐突,他们就冲进来阻止她、惩罚她。
若非她肚子里还有白守元的“骨肉”,她都怀疑这些腌臜的宫人们会对她拳打脚踢。
她垂着眼眸,指尖慢慢拢起白守元的衣襟,将擦拭的丝绢丢入水盆中,幽幽道:“守元哥哥你别怕,不会痛的……我会让你死得很痛快,也算是成全了我们过往的情谊,你别怕哦,别怕。”
这一声“别怕”宛若恶鬼的呢喃,除了白守元,谁也没听到。
外间的宫人们见陆灵霜替白守元擦拭好了,连忙进来将陆灵霜赶了出去,同时还不忘让御医替白守元把脉,生怕白守元出一丁点意外。
那他们所有的脑袋都保不住。
陆灵霜离开后,王府的管家才焦虑道:“秦太医,我们王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