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学屹现在年纪越来越大，虽然依旧有颗为国为民为天下的心，但他到底是老了。
更想要的，还是自己的子女平安喜乐。
虽然这个女儿并不愿意认他，但那又如何呢？
在他心里，陆沉珠依旧是他的女儿，永远都是。
陆学屹摇头：“可是……万一威胁到您的生命怎么办？”
“陆丞相。”陆沉珠突然笑了起来，将一本誊抄版的《通史》推给了陆学屹，道，“陆丞相作为大盛的中流砥柱，股肱之臣，同时还是整个大盛的文官之首，应该没人比您更清楚史书的力量。”
“县主的意思是……”
“丞相和先生以为，撰写史书的是什么人？”
“那当然是史官。”
“非也。”
陆沉珠起身，走向坐在一旁默默支持她的柳予安，从柳予安腰间抽出了一把剑。
“铮铮——”
随着陆沉珠挽出一道剑花，剑鸣之声不绝于耳，她举起剑狠狠劈向了长桌。
那由名贵木材打造的、夯实的木桌应声断裂，整整齐齐，一分儿二。
这一下可把陆学屹和墨子胥惊了一跳，两人心中想的都是，陆沉珠什么时候有了如此浑厚的内力？
陆沉珠看出了两人的惊讶，开门见山道：“我还是原来的我，并不懂内力，之所以能砍断这张长桌，靠的是这柄剑。”
墨子胥笑道：“原来如此，想来这应该是把稀世罕见的神兵利刃吧？”
“非也。”
又非也？
墨子胥狐疑道：“县主，这么厉害的宝剑难道还不够罕见吗？”
陆沉珠将宝剑丢给墨子胥，看对方手忙脚乱接下之后，挑眉笑道：“墨先生，本县主若是告诉你，这种宝剑我大盛要多少就能炼制多少，先生作何感想？”
墨子胥：“！！！”
他露出了十分错愕和震撼的神情，突然想起最近传来的消息，眼神骤然一亮，道：“难道这就是百炼钢锻造的剑？”
“没错！”
墨子胥爱不释手把玩了一番，这才恭敬将剑还给陆沉珠，陆沉珠将宝剑收回剑鞘，抬眸目光灼灼盯着墨子胥和陆丞相，道：“两位现在知道，史书由何人撰写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自然是……执剑人了。”
虽然荒谬、可笑，但史书就是如此，胜利者、当权者、执政者……才是真正撰写史书的人。
“史书都可以任他人评说，更别说区区大齐之变了。”陆沉珠抬眸，自通道，“只要加以引导，加以舆论，没有人会再在意那场爆炸。老百姓们说实话，想要的只是平稳安定的生活罢了，若能如此，谁在乎当权者是谁？”
墨子胥目光灼灼盯着陆沉珠，许久后道：“一段时间不见，县主的成长真真让我等刮目相看。”
陆沉珠轻笑道：“话虽如此，可这件事情要落实，还是要麻烦墨先生。”
墨子胥眨眨眼：“咳咳咳，我一个法家的，可玩不了这些纵横捭阖之术。”m
“正因为先生是法家的，才最适合做这个，总而言之，难民们的安置方案和教化，就交给先生、陆丞相和户部了。”
墨子胥：“……”
他就知道！
每次只要遇上这两口子，准没什么好事！
推行新政的时候，柳予安把人一杀，把朝纲一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里面多少扯头发的破事啊，都是他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和各大世家、各大势力们撕扯。
甚至有好多次，墨子胥都怀疑自己会被人暗杀了。
直到鹭洲王家被柳予安连根拔起，狠狠震慑了蠢蠢欲动的牛鬼神蛇们，墨子胥的工作在顺利起来。
好不容易新政的工作刚刚有了头绪，陆沉珠又将这么大一个摊子交给他……
杀了他吧！
他不想活了！
看出了墨子胥的“摆烂”之心，陆沉珠突然道：“哦对了，叶家这次在芙蓉城一难中也损失惨重，现在正是儒家人心惶惶，法家崛起大行其道的时候，墨先生，您应该不会错过这等天赐良机吧？”
墨子胥一下又激动了起来，随后对陆沉珠恨得牙痒痒。
显然陆沉珠抓住了他的命门，那就是发扬法家！
沉默半晌后，墨子胥咬牙道：“县主放心，墨子胥一定为了天下百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辛苦了！”
“荣幸之至。”
墨子胥领了任务走了，一旁的陆学屹嘴角不断抽搐。
啧啧啧，自家女儿这忽悠人的技术，越来越纯熟了。
但说起叶家，陆学屹也想起了一件事情，蹙眉道：“县主，如果你听到任何从叶佳楠那边传来的消息，你都无需理会。”
“哦？陆夫人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陆学屹冷笑道，“叶家一直没把她放在心上，她倒是始终都将自己当成是叶家的一份子，得知叶家家主被当场炸死，不少叶家儿郎也死了之后，她彻底疯了，但我将她关了起来，绝对不会让她打扰到你，只怕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你若是听了，忽略就是。”
陆丞相说完，行了一礼准备告辞。
陆沉珠看着陆学屹斑白的鬓角，想起许多或实或幻、或真或假的过往……她突然喊住了他，沉默片刻，道：“陆丞相，陆灵霜死了。”
第405章 陆灵霜不爱这个世界，是因为这个世界不爱她
陆学屹自然是知道陆灵霜死了的，她用天雷子炸死了自己，还炸死了大齐的文武百官，炸乱了这看似平和实则一团混乱的盛世。
她做下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情后，便潇洒地走了。
走得毫不留恋，毫不回头，就像是从来没爱过这世间的一切般。
无论是过去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还是父母之情，手足之谊……统统舍弃。
陆学屹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泄愤有，感叹也有。
认为她死有余辜，又觉得……其实是他没教好她……
都说子不教父之过。
他的确不是一个好父亲，无论对陆沉珠还是对陆灵霜……
至于陆灵霜的异常之处，他也想过，当初姨娘的死和她有关没关，已经无从查证了。
但十几年，人心肉长，他做不到毫无波澜。
“我知道，多谢县主告知。”
陆沉珠顿了顿，目光清澈看着陆学屹，道：“其实在她走之前，我们聊了一天一夜，她对我说了很多，有……关于她那个世界的美好和神奇，也有她对于那个世界的眷恋，许许多多，甚至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都说了很多。
她说了飞机，说了汽车，说了潜艇……说了很甜很甜的糖果，好像叫巧克力，还说了未来的宠物，各种各样极其漂亮的猫猫狗狗……”
陆学屹认真听着，等陆沉珠一一列举后，她突然语气一转，道：“但是陆丞相，她说的那些里面，却没有留下只言词组是给您的，也没有一句是给叶佳楠的。”
陆学屹：“…………”
陆学屹苦笑一声，原本还能紧绷的身躯和姿态似乎在一瞬之间，苍老了许多。
他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脸，道：“好，老臣知道了。”
陆沉珠并不是想对这个老人家插刀，毕竟让他难过并不会让她愉悦。
她的喜怒哀乐，早已经和他无关了。
她只是把真相和事实告诉他而已。
陆沉珠有一种预感，或许冥冥之中，这就是陆灵霜想传达的——没错，她陆灵霜不爱这个世界，但那是因为这个世界先不爱她的。
她在这里，很孤独很独孤……
孤独到，连一个真心关怀她的人也没有……
仅此而已。
陆学屹深吸一口气，步履蹒跚离开了灵夙宫。
陆沉珠心中莫名有些感叹，好在此时，柳予安稳稳搂住了她，给予她支持和力量，无声地告诉她，他爱她，他们也爱她。
说到底，她和陆灵霜是不一样的，就算他们同样带着记忆“重生”了。
但她有他啊。
陆沉珠心中莫名柔软，轻轻搂住了柳予安的腰，在他身前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咪。
柳予安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温柔笑意，轻轻抚摸她的发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沉珠突然道：“既然难民和新政的事情都交给了墨先生，我可以出去一趟吗？”
“你想去大燕？”
“嗯。”
果然如同陆沉珠所想的那般，几个小崽崽们得知童年玩伴有生命危险之后，选择了去帮他。
因为他们的医术还不能给人看病，所以几个小崽崽们毫不犹豫将师叔、师叔祖和师祖三位长辈都带上了。
陆沉珠回来之后，偌大的灵夙宫空空荡荡的，让她的心仿佛缺了一块般。
陆沉珠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去大燕，只会平添不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