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爷,您今天身体如何?”
白琰恭敬询问,嗓音之中还隐隐带着一丝担忧之意。
嘉亲王看着这还是纯善的目光,心中感叹万千,他突然道:“老东西,曦儿,耀儿……你们可以……可以……先出去一下吗?我……我……有些事情想单独和琰儿谈一谈……”
听着嘉亲王艰难刺耳的声音,几人心中都晓得他应该时日不多了。
那种淡淡的、悲伤的情愫悄悄笼罩众人的心。
他们将白守元留在了原地,自己转身走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关好门。
“老王爷。”
“哎……哎……你坐……坐……”
白琰上前搀扶住嘉亲王,让他可以端端正正地靠在床榻之上,不至于太狼狈。
他的温和和细腻,在许多地方都能看得出来。
这般慈悲,这般善良。
嘉亲王几乎是双眼贪婪地看着他,许久后道:“像……真像……”
白琰不解地笑笑:“像我父王吗?”
嘉亲王摇摇头,喃喃道:“像、像你祖父……”
“我的祖父?”
“嗯。”
“祖父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嘉亲王目光从白琰的身上移开,空空荡荡落在虚无之中,苦笑道:“他啊……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好人……但因为太好了……性格总是有些犹犹豫豫……不够果、果断……也不够强势……他总想着对、对所有人……都好……却不知道……这世上的甘蔗……哪有两头甜的……”
白琰沉默,他作为晚辈,实在不知道如何对自己的长辈评价。
特别是他从没见过这一位长辈……
但幸亏嘉亲王要的并不是白琰的附和,他自顾自道:“他……他……当年如果能果断些……杀了我……又或者……能早一点……反抗、反抗……或许我们兄弟之间……就不会变成这样……但其实……他应该恨我……应该恨我……”
嘉亲王说着说着,就不由得老泪纵横。
“他应该恨我啊……”
突然,嘉亲王感觉脸上传来一股柔软的气息,抬眸一看,发现是白琰正用手帕给自己擦脸。
他傻傻愣在原地半晌,随即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惨烈。
白琰不知所措,便感觉自己被一道强悍的力道紧紧拥抱着。
嘉亲王是如此的用力,像是恨不得把这一生全部的希望和力量,都给白琰……
“对不起……”
“对不起啊……”
“哥哥……对不起……”
白琰听到嘉亲王如是重复,一遍又一遍,淬着侵入人心魂的痛苦。
白琰轻叹一声,他虽然没办法代替自己的祖父对嘉亲王说一声“没关系”,但他可以给他一个拥抱。
如此这般不知道过了多久,嘉亲王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缓缓松开白琰,对他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开始上最后的一节课。
“太子殿下,你记住……你是君,不仅仅是皇家的君,更是天下百姓的君……但为君不仅要自己聪睿,还要善于用人……
用人……不仅仅是好人,坏人你也要懂得利用……
这普天之下,水至清则无鱼。
坏人若用得好,作用不一定比好人小……
同理,奸臣、忠臣,只要是能有利于我大盛的臣,都要用……”
他一路说了很多很多,白琰也听得十分认真。
如何权衡朝野,如何权衡君臣,如何权衡世家和百姓,等等等等。
等说到最后,嘉亲王突然感叹道:“时间太短暂了……如果再给我十年……能看你长大,看你亲自接手国事,那该多好?
如果我能看到……那么我就算下了地狱,再看到你祖父,也能负荆请罪了……”
白琰眼眶隐隐发热,轻轻握住了嘉亲王的手道:“我娘亲医术高超,等她回来,再给您看看吧?”
“不用了……”嘉亲王苦笑道,“不用了啊……”
这些傻孩子,还以为柳予安是带着陆沉珠去享受假期了。
其实不是的……
柳予安知道他要死了,但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那个孩子,恨极了他,但年幼的时候,又何尝不是憧憬能从他的身上得到一点父爱呢?
他这一生最最愧疚的人其实不是兄长,而是柳予安啊……
但他实在是没脸再见他了……
他明明感受过同样的痛苦,却想要将痛苦加倍灌注在一个孩子身上……
他这种人渣,只怕死了也要下地狱的吧?
呵呵呵……
“咳咳咳……”嘉亲王忍不住咳嗽,然后看了看呆呆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白守元,轻声道,“孩子,你也出去吧,剩下的事情,我想自己来解决。”
白琰担忧蹙眉:“您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没事的。”
“……”
白琰还是拗不过嘉亲王,只能起身走了出去,离开之前还特意看了看白守元身上的绳索,确定不会松开,不会伤害嘉亲王,这才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当然,最后也没忘贴心地关好房门……
第507章 若还有来生,他一定会静静拥抱着她
“咚……”
随着门扉被阖上,嘉亲王冷冷看着眼前呆呆傻傻的男子,恨铁不成钢道:“你还有脸回来?”
白守元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慢悠悠落在了嘉亲王的脸上。
“父……父……父皇……”
嘉亲王勃然大怒:“闭嘴,别再喊我父皇!”
当年陆沉珠、柳予安留他一命,是看在他一无所知的份上。
可是他后来做了什么?
竟然还想扰乱大盛?
嘉亲王咬牙道:“说,是谁帮助你的?是谁?”
嘉亲王太了解白守元了,他从小就眼高手低、目中无人,能脚踏实地做好的事情更是一件都没有,又怎么有本事把“楚国”搭建起来?
虽然只是一个破破烂烂的草台班子,但他依旧不相信这是白守元能做到的。
一定有人在背后指点他!
想起大岳、大齐和北燕的覆灭,嘉亲王有预感,这个在背后帮助白守元的人,说不定就是让三国灰飞烟灭的背后推手。
虽然嘉亲王不知道这人背后的目的,但是他一定是个心无天下的卑劣之人!
甚至他的快乐和愉悦,是建立在天下苍生的痛苦之上的!
这样的人,嘉亲王不能能让他活着!
虽然在所有人眼中,嘉亲王只是一个彻底废了的老头儿。
但嘉亲王还有一只秘密训练的部队,他想为天下,为大盛,为柳予安,为白琰再做最后一件事情……
把这个毒瘤拔除!
半晌没听到白守元的回话,嘉亲王气的脸都在颤抖:“说话!你这个不孝子!”
白守元:“……”
“快点回答我的问题!!!”
“……”
父子二人仿佛不在一个频道上,无论嘉亲王如何愤怒,白守元都感觉不到。
就在嘉亲王以为自己会活活气死的时候,白守元不断转动的眼珠子突然停了下来,他歪歪脑袋,冷冷盯着床榻上的男人,道:“父皇,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不是你的父皇!”
“你当然不是……”白守元冷笑起来,“你只是一个小偷,一个骗子,一个龌龊的囚徒,一个见不得光的臭虫!”
嘉亲王:“!!!”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你……你疯了?!”
“我疯了?”白守元突然向嘉亲王走了一步,喃喃道,“是你疯了才对……”
无论是这辈子的嘉亲王,还是上辈子的庆武帝,都是疯子!
没错,跌入湖水中醒来的白守元,脑中闪过了许许多多上一辈子的记忆。
上一辈子的庆武帝明明决定禅位给他,后来又嫌弃他的能力,最后竟然决定扶持陆灵霜成为女王!
疯子!
疯子!
所以上辈子的他亲手掐死了庆武帝!
而这一辈子的庆武帝,被戳穿了身份后,竟然想一条狗一样对柳予安、陆沉珠摇尾乞怜。
他娘的,窝囊废!
白守元眼神阴鸷地盯着嘉亲王,幽幽道:“你一辈子都只会骂我……但你想过吗?你才是那个真正恶心的臭虫!你说我窝囊无能,那是因为我像你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偷了你哥哥的人生,却把它过得一塌糊涂!
你偷了大盛王朝,却让它千疮百孔!
你!
才是罪人!
大盛的罪人!
百姓的罪人!
苍生的罪人!”
说着,白守元突然一跃而起扑到了嘉亲王的身上,虽然他双手被绳索束缚住,无法像上一辈子般动手掐死庆武帝,但没关系,他还有嘴巴啊。
他一口咬住中风的嘉亲王的脖子,力量越来越大,越来越恐怖——尖锐的牙齿似乎化成了野兽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