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准备缩地为寸时,见到一只白鹤从云端尽头飞落,化作白衣银瞳的少年,低声密报,“殿下,玉珩仙君回来了。”
烛钰抬眼,“如何?”
少年垂首,“仙君此次历劫仍未成功。”
渡劫失败。
烛钰抬手,指尖微动。
须臾间,眼前场景如画卷般翻卷,转眼已置身金光殿的大殿之上。
他立于殿中,衣袂未乱,声音如寒潭般冷冽,“这次又是何缘故失败?”
“仙君此次历劫的身份,是自五岁便送到敌国的质子。”
“七苦过了四苦,一路攻占了数个小国,完成了一统霸业,可不计苍生,眼里只有霸业,毫无温情,不念人情。”
“在仙君看来,这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得失。他所在的国度的确繁盛富强,但许多被征伐的小国黎明百姓,无辜之人却因此惨死无数。”
历劫就这样失败了。
“若是仙君再历劫依旧如此,无法度化苍生之劫,恐怕又要……”
鹤仙话音未尽,因为由他说出来是不敬。
烛钰知道他要说什么。
若是仍无法渡化劫难,就要请师尊入镇邪塔了。
“师尊现在到哪了?”
“已经回山了。”
.
唐玉笺不在金光殿。
今日轮到她前往一线天参加小测。她与另外两位师姐同行,三人并肩而行,步履沉重。
一线天的规矩向来严苛,在这最古朴之地,为表虔诚,弟子们不得使用任何术法,只能凭借身法与剑式完成考核。
唐玉笺又一次来到太虚门。
山门前的白玉阶依旧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千百年与一瞬无异,时间过往不留痕迹。
她抬眸望向远处,一线天的峭壁高耸入云,云雾缭绕间,隐约传来剑锋破空的清响。
山道上还聚了许多其他峰门洞府的师兄师姐。
一些师姐们过完小测后,围在山门处没有离开,红着脸讨论着什么。
唐玉笺隐约听到有谁要回山,几个姑娘嬉笑间你推我我推你。她等着小测,闲来无事,便听师姐们聊些有趣的,托着下巴在一旁等待。
听着听着,便听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那可是上仙界古往今来姿容最盛的男子,谁不想看一眼?”
“听说这次仙君下界,给他配的命格又是与恋人阴阳相隔的戏码,但提早归山,是渡劫又失败了?”
“我师兄随仙君下界的,说仙君没有姻缘线,分毫未动情。”
“姻缘?”
“是呀,听说与他有命定姻缘的敌国公主站在悬崖边以命相求,求他收手,放过黎明百姓,可仙君未有半分动容,眼睁睁地看着从小伴他长大的青梅竹马跳崖身亡,真是不近人情。”
唐玉笺一愣,心想别再听了,却又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旁边有人叹息道,“仙君过分严苛,眼中非黑即白,只有对错,毫无人情和回旋余地。若是太过正,那便是邪。”
“所以才说仙君必须尝遍世间之苦,体会苍生之痛,只有知道苍生之苦,才会救苍生于水火之中,成为上仙界的一把……”
唐玉笺起身,转头去寻太一不聿。
她非要跟着自己过来,可一眨眼人忽然不见了。
明明前一刻还在这里。
微风拂过,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投下斑驳的光影。
唐玉笺往山道处走,偶尔有几株野花探出头来,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被她的衣裙抹掉。
山间的玉阶蜿蜒而下,尽头隐没在云雾之中。
宽阔的玉阶上三三两两走动着几个弟子,脚下每一级台阶都由整块的玉石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映照着天光云影。
唐玉笺来到仙域这么久,仍旧时不时为仙域的奢豪咂舌。
偶尔生出想要敲掉一块的歹念,这样不好。
不远处传来极轻的行礼声。
唐玉笺抬头看去。
远处出现一道人影,拾阶而上。
旁人路过他身旁,纷纷停下低头行礼。
第202章 天尊
这是离开人间后,唐玉笺第二次见到云桢清。
山道上很安静,周遭只能听到山泉潺潺的水声,与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生宁静。
他的脚步很轻,一步一步地向上走来。
身后还跟了两排人,低垂着头,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唐玉笺攥着手,在他路过身旁时也低下头,学着别的弟子那样行礼。
上一次见到云桢清是在深夜,第二日在他的白玉殿中醒来时,她也没敢多看。
而这一次,他从身侧走过,唐玉笺才真正有了实感,云桢清与她记忆中那个凡人公子有很大的出入。
也是,现在应该喊他玉珩仙君。
他穿着一袭月色长衫,衣袂随风轻扬,乌发如墨,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一缕青丝垂落在耳旁,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没有往旁边看,俊美的脸上神情冰冷,仿佛世间万物皆无法入他眼眸。
周身自带一股矜贵的清冷与疏离,仿佛天上月,山间雪,高不可攀。
唐玉笺屏息,垂眸看着一双双脚从视线中走过。
玉珩仙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冬日的玉阶之上,一路向上。
唐玉笺站直身体。
脚尖轻轻踢开眼前的落叶,忽然开口问道,“他什么时候再去历劫?”
“不可如此说话,要称仙君。”身后传来一声低斥。
唐玉笺从善如流,改口道,“玉珩仙君什么时候再去历劫?”
熟悉的人影从缭绕的白雾中走出,模样已与当年大不相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气,再不是当年那个凡间少年了。
“你怎么会在无极?”昭文问。
顿了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复杂,“你忘不了仙尊?”
唐玉笺皱眉。
就见昭文欲言又止,“可仙尊现在……”
“不是。”唐玉笺打断他,语气平静,“我一早就要成仙,云桢清知道的。我跟他说过,你当年准备的那些话本,就是给我修仙路上看的。”
昭文又愣了愣。
良久后,不知是否出于什么缘由,他低声道,“世上没有云桢清这个人。”
从来没有云桢清,只有玉珩仙君。
唐玉笺垂下眼睛,像是在专心致志看脚旁聚集成一小堆的落叶。
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她忽然想起唐二小姐曾说过的话。
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安静。
“那就当没有这个人好了。”唐玉笺轻声说,“我当他死了就好。”
昭文沉默片刻,语气凝重,“玉姑娘,为防祸事,我需先告知你,若阻碍仙君历劫,是重罪。”
唐玉笺笑了,“我何时阻拦过他?”
“……”昭文抿唇,“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去找他?和他再续前缘?”
昭文没有说话,但唐玉笺看出他就是这个意思,好心解释,“不用担心这个,我绝不会再去招惹他了。”
“玉姑娘,我不是……”
身旁有弟子路过,徒步发无意间抬眼,看见了正与唐玉笺说话的昭文,竟然连忙低头行礼。
口中喊出一个陌生的尊号。
“文昭星君。”
昭文颔首示意,姿态高贵。
唐玉笺忽然觉得有些疲乏。
昭文原来也不是昭文。
同云桢清三个字一样,世上也没有昭文这个人。
天宫之上,只有文昌宫的第二星——司中,文昭星君。
司中星象征辅佐之力,唐玉笺曾以为真实存在的那些凡人,不过是天机中的一缕幻影。
凡尘中的昭文不存在,九重天上只有高悬于文昌宫中的星辰,冷冷注视着世间众生。
等文昭星君也离开后,唐玉笺才转换脚步往下走,下一刻,朝向身旁树影,低声问,“谁?”
下一刻手腕被人拉住,身影须臾间消失在原地。
有人将手指压在唇上,低声对她“嘘”了一声。
“还没走远呢,先别说话。”
唐玉笺睁开眼,看到面前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太一不聿含笑看着她。
“别动,先别让他们看见我。”
唐玉笺回过神来,了然,“之前说分到玉珩仙君座下的新弟子,果然是你。”
“玉笺不能这样说,我去可不是给他当弟子的,而是找一个不损仙域颜面,好听一点的由头受他钳制。”
唐玉笺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太一不聿垂眸看着她,忽然有些不高兴,松开了手。
过了半晌,他的声音淡淡传来,“听闻玉珩仙君曾在凡间有过一次红鸾星动。”
唐玉笺一愣,抬起头。
“那时,他不是没有过真情。”太一不聿继续说道,“渡劫时,生死劫变成了情劫。有位爱之入骨、缠绵悱恻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