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心中泛起不安。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翻身从地上站起来,推门而出。
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漆黑长廊。
两侧密布着门窗紧闭的屋子,头顶漆黑一片,有水珠滴滴答答向下坠落。不知是何名字的苔藓与藤蔓从石墙上垂落,张牙舞爪野蛮生长。
每隔几步,墙壁上便点着一盏摇曳的烛灯,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光亮。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周遭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回荡。
唐玉笺抬手一扇门,门内漆黑一片。
是空的。
再推开一扇,里面仍是空无一物。
直到第三扇门——
一道人影背对着她。
她缓步走近,还未触碰,便看见那人垂下的手臂泛着死寂的青灰。
是个死人。
大抵是先前那些海商扔下来的活祭。
后面陆续又推开几扇房门,屋子要么是空的,要么关着死人,要么就是屯放了一些宝物箱匣,大抵也是那些海商上供来的。
唐玉笺猜测,自己或许是在海中邪祟的老巢。
她收回手,继续前行。
忽然,远处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有人受了伤,在痛吟。
唐玉笺迟疑片刻,从旁边的屋子里捡了个烛台握在手心,放轻脚步,朝声源处走去。
长廊原来不是没有尽头。
走过一道拐角,视线开阔了许多,生满苔藓的废弃庭院里,有个人倒在地上,身上缠满了藤蔓水藻,像是被束缚住了,两只手背在身后用力拉扯着。
唐玉笺观察了一会儿,见那人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就抬步走近。
细看一番,竟有些面熟。
她几步上前蹲下,伸手将那人翻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她惊呼出声,"璧奴?"
男子脸上黏着湿漉漉的乱发,那张精致苍白的面孔带着些阴柔之美,熟悉又陌生。
璧奴缓缓睁眼,墨绿色的眸子凝在她脸上,"小玉?"
“是我!”唐玉笺错愕的将人扶起来,脸上的惊讶无法掩饰,“璧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身上很湿,带着一股水腥味。
暗绿色的眼瞳折射着昏暗的烛光,显出一层古怪的光晕,长长的眼睫遮掩着,让人一时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唐玉笺后背倏然爬上一股冷意。
像是一种古怪的,本能抗拒的反应。
“被抓来的。”他开口,打断了唐玉笺的思绪。
那张脸依旧是熟悉的轮廓,却又与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他变得愈发精致,肌肤如玉般冷白细腻,不见半点瑕疵。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更添几分阴柔之美。
如今的壁奴,竟已出落得如此漂亮,几乎到了雌雄莫辨的地步。
“快起来。”唐玉笺抬手为他解开绳索,出乎意外地发现,那些藤蔓并不难解。
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她才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璧奴的目光痴痴地黏在她脸上,“小玉,我好多年没见到你了,你跟以前一样,好像没有变过。”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都带着一股呢喃的意味。
唐玉笺摸摸自己的脸,忍不住说,“怎么会没变,我在很努力的修炼,难道不应该变漂亮了吗?”
璧奴着急的改口,“我说错话了,你变漂亮了小玉,你现在很好看……”
“停。”唐玉笺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话题,“你当年去哪了?为什么忽然从画舫上消失了?”
壁奴一愣。
反问她,“小玉找过我吗?”
“当然。”唐玉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你那时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了。”
“是吗……”
璧奴垂下眼帘,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是妖琴师。”
他的手突然覆了上来,缓慢地包裹住唐玉笺的手背。
冰凉的触感带来异样的感觉,像是有细微的鳞片碾过肌肤。
唐玉笺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身体陡然紧绷,一种莫名的心悸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令她不自觉地颤栗了一下。
“……妖琴师治好我的眼睛,却要我下船,不许再见你,也不准和你再说一个字。”
璧奴表情扭曲了一下,抬眼时又变回了痴痴柔柔的模样。
“小玉,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他语气急促,问的很快,“吃了什么喜欢的东西吗?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唐玉笺摇头,强压下不适,打断他的迭声,“璧奴,先不说这个,我们先想办法出去。”
“出去?”
璧奴一愣,讷讷点头。
“是……是要出去。”
第225章 撒谎
沿着灰暗狭长的走廊往外走。
唐玉笺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出口。
璧奴安静的跟在她后面,步伐缓慢。
没过多久,他伸出一只手,轻轻牵住了唐玉笺的袖子。
唐玉笺回头,见他低垂着眼帘,以为他害怕。
以前璧奴胆子就小,动不动就怕得落泪。
她放轻了声音说,“你要是害怕,就在后面慢慢跟着吧,我找到路了回来接你也行。”
璧奴轻声应了,眼圈微微泛红,眼下一圈像浸染了朱红墨迹,在苍白皮肤上晕染开来。薄薄的水雾笼在眼眸上,朦胧得仿佛一层脆弱的纱。
好像因为这一句话就要哭。
却又坚持跟在她后面,半步不离。
竖长瞳仁带着几分怯怯的光,痴痴看着她。
唐玉笺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随他去了。
不知走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唐玉笺仰起头。
还未看清,一阵腥气袭来,有什么东西从高处俯冲而下,直逼她的面门。
她下意识抬手挥去,却发现掐诀毫无作用,灵力被压制了。
一条细长的黑蛇趁机缠上她的手腕,冰凉滑腻的触感顿时让她头发都麻了,唐玉笺吓了一跳,慌张甩手。
就在此时,一只苍白的手迅速伸来,掐住了蛇的七寸。
黑暗中,只听得蛇身微微扭动的窸窣声,随着一声轻微的“噗呲”响,再无动静。
唐玉笺怔怔地,呼吸微乱。
“没事了。”璧奴的声音忽然有些黏稠。
“刚刚那蛇?”
“已经没了。”
他的手垂在一侧,手指白得近乎透明,与漆黑的蛇身形成鲜明对比。
唐玉笺平复呼吸,后背残留着一层冷汗。
“对不起,小玉,你怕蛇吗?”璧奴在身后低声呢喃,“可这里有好多蛇呢,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说完这话,唐玉笺想起璧奴是青蛇成精。
她叹了口气,“跟你又没关系。”
有些话想问,到嘴边,却没有开口。
两人继续前行,唐玉笺的脚步越来越快。
璧奴看起来虚虚弱弱的,却始终没落下半步。
“小玉。”他从背后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我真的很想你。如果当年没有下船,我们是不是……”
话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唐玉笺回头,“你说什么?”
“没事。”璧奴摇头,唇角挂着浅浅的笑。
此处没有天光,四周一片昏暗,分不清走了多久,也辨不出是什么时辰。
周遭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潮湿。
终于,又一次走到某个眼熟的废弃院落。
唐玉笺停下脚步。
“我们又回来了。”
鬼打墙,走不出去。
看唐玉笺一脸疲惫的样子,璧奴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心疼。
他轻声说,“小玉,休息一下吧,别走了。”
说完抬手,想要替她擦去额头沾上的薄灰,却在靠近她的瞬间被她偏头躲过。
两人俱是一愣,空气都快要凝固。
璧奴缓缓放下手,声音有些怪异,“小玉是嫌我现在脏吗?”
眼神也跟着沉下去,竖瞳缩成细细的长线。
唐玉笺摇头,语气带着安抚意味,“没有,我只是不习惯与人那么亲近。”
“可以前我们很亲近呀?”他不解,露出僵硬的笑。
唐玉笺不知该作何回答。
她转过身,在先前发现璧奴的那棵枯树旁坐下,抬头打量这方庭院。
这到底是哪里?她最后的记忆停留是被卷入海水中,莫非现在在海中的某个岛上?
还是……在海底?
璧奴走过来,就着刚刚的话说,“以前在极乐画舫上,你会给我带东西吃,那时你在后厨帮厨,每次领了份例,都将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给我留出一份,若是我喜欢的,你就会在下次领份例后多买两份……”
他艰难的维持着嘴角的弧度,“小玉,你都忘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