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信以为真,坐起来,身上出了层薄汗,脖颈脸颊上沾好几缕头发。
长离忍不住抬手帮她拨开,指尖撵了了点湿意。
给她施了个净身术,问,“阿玉是不是很热?”
唐玉笺点头,“现在身上好受多了。”
向外看了一眼天色,缓缓蹙眉,“要去找师兄师姐们汇合了。”
她还要寻人,还要去找太一。
前些天被天罚和长离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到了,清醒过来后才想起这趟来西荒的正事。
唐玉笺起身理顺衣服,就看到外面已经有人送来了熏过香的干净衣裙,她回头看了一眼长离,拿起衣服走到屏风后。
在她视线离开之后,长离的眼神一寸寸沉了下来。目光中那点笑意消失殆尽,金瞳一片阴翳,看不清底色。
唐玉笺先前说过会陪着他,但在长离这里,这样的承诺并不可信。
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绝对的信任,似是而非的承诺,在他看来不过是过耳清风。
眼睛缓慢眯了眯。
他起身向外走去。
占据整面墙壁的窗外无声落下一道人影,静候指令。
他会用更加有效的方式让她留下。
.
唐玉笺换完衣服出来,看见长离已经命人备好了吃食。
她走到长离身边,发现他已经剥好了几枚晶莹剔透的果子,将果肉整齐地码在小托盘里。
旁边还摆着几只剥好的蟹腿,蘸料是浸泡着姜丝的酱油。
很多年前在画舫上,唐玉笺就爱这样吃,这是人间的吃法。
唐玉笺坐下后警惕地环顾四周,探头望向窗外。
外面异常安静,这个时辰大多数妖物都不会出来活动。
她压低声音问长离,“你这楼里的妖怪可信吗?我们这样大摇大摆地住进来……他们会出卖你吗?”
长离闻言笑了笑,“阿玉放心,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那怎么还让我们白住?”
“他们只当我是别处来的管事。”
说着,长离取出一块小巧的金令给唐玉笺看。
唐玉笺接过这枚令牌,中间镂空刻着三片羽毛,薄薄的很是轻巧。
她看不懂深意,只能看出这东西应该金贵。
端详片刻,正要还给他,长离却说,“阿玉拿着吧,有了这令,以后遇到这些酒楼都可以进去住。”
唐玉笺想了想,也不跟他客气,很开心的将令牌收到自己的储物玉环里。
长离垂眸看了一眼,状似不经意的说,“阿玉的玉佩倒是好看,应是难得。”
唐玉笺摸了摸,想到太子。
将玉佩挂好,“别人送的。”
“是吗?”他说,“应当是和阿玉很要好的朋友吧。”
说完后,长离垂下眼,手指在桌下缓慢收紧。
不该问的。
他想。
原本以为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天衣无缝,却低估了唐玉笺对他情绪的敏锐感知。她忽然放下筷子,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
长离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你不开心了?”唐玉笺问。
虽然是问句,却被她说的有些笃定。
长离动了动唇,还未开口就被牵住了手。
唐玉笺凑到他跟前,小声说,“其实不算是朋友,他挺好的,但是我害怕他,和他的关系没有和你好。”
长离一怔,定定地望着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唐玉笺似乎在哄他。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又说,“长离,你剥的螃蟹真好吃,以后还能吃吗?”
这分明是拙劣的示好,却让长离喉结轻轻滑动。
直到感觉到指尖又被捏了一下,他才回过神。
"好。"
柔软的触感透过相牵的指尖传来,连带着血脉都在震颤,胸腔跟着微微发麻。
原本愈演愈烈的妒火违背了他的意志,被她三言两语熄灭。
长离低下头,继续剥螃蟹。
这些琐事他本就甘之如饴。
用完膳后,两人便动身寻人。
妖界昼短,夜幕降至时,金玉城大街小巷笼罩着一层朦胧雾气。
唐玉笺接连试了几次传讯符,符纸却都化作灰烬飘散,不仅符箓失效,连身上的仙气都快散得差不多了。
这身体塑了仙身还是四处漏风,唐玉笺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她兀自蹙眉,正发愁该如何在偌大的金玉城寻人。
长离突然抓住唐玉笺的手腕一拐,“这边。”
唐玉笺信任地跟着他,好奇的问,“你恢复多少了?”
长离沉吟片刻,“恢复了一些,寻人还是可以的。”
唐玉笺以为戳到他伤心事,不忘安抚,“没事,你已经恢复的很快了,之前看你伤的那么重我都担心你没办法走路。”
话音刚落,他抓着唐玉笺的胳膊,下一瞬两人便出现在一片陌生的地方。
唐玉笺刚问了一声,“这是哪里?”
脚下便骤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震颤。
她抬头,只见远处高耸的角楼后方,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头颅。
狰狞的模样竟与她前夜所戴的面具很相似,青面獠牙,突出的眼球大得有些瘆人,尖锐的獠牙从咧开口中探出。
诡异的是,这妖生着硕大无比的头颅,身子却异常细瘦,布满鳞片的躯干像蛇一般扭曲着。
它畸形的前爪正攥着一个人的后腿,将那具躯体往角楼里塞。
那身影竟然十分熟悉。
“师兄?”唐玉笺瞳孔骤缩。
她一手按住长离,“你的伤还没好,别过去了。”
“阿玉小心。”长离出声,伸手要按住她,却见唐玉笺已如经足尖点地,腰间飞掠出一把精巧的银剑,腾云掠了过去。
巨大的兽首转过来,遮蔽天边最后一抹日光。
看见冲到它手边的小小人影,细长的手指猛地一甩,竟然直接将手里攥着的关轻朝唐玉笺砸过来。
像扔了块石头一样。
这出手简直不讲道理,唐玉笺差点被撞上,凌空翻身躲开。
关轻眼睁睁看着她和自己擦肩而过,却目不斜视,任由他砸在地上。
银霜剑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斩向那妖细长的手腕。
却听唰的一声破风声。
她惊觉不对,往后退了半步,电光火石间,头顶出现一道阴影,妖藏在身后的另一只细长的手朝她抓来。
唐玉笺仓促后仰,利爪擦过她的发髻,带起几缕断发。
罡风刮着她的脸颊划过,灼得皮肤生疼。
她仓促拔剑横挡,可那妖并没有继续攻击她。
抬眼望去,发现那颗巨大的头颅上竟然露出了一种十分违和的畏惧之色,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它细小的身体勉强撑着那过分畸形的大脑袋,一步步往后退,似乎想躲到角楼后面去。
唐玉笺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找死。”
一道极轻的冰冷声音响起。
天地间忽现万千细丝一样的金芒,如天罗地网般将怪物层层缠绕。
唐玉笺踉跄落地,还未站稳就被揽入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长离单手将她拢到怀里,一只手凌空伸出,修长的指尖微光流转。
巨大头颅倒在角楼后,被高大的城墙遮住,唐玉笺只能听到不远处传来凄厉哀嚎。
细密割裂的声音格外诡异。
须臾后,有风吹过,空气中弥漫出血气。
唐玉笺惊魂未定,抬头就看见长离眼中寒意未消。
他抿着唇,像是有些生气,倒是没说她什么,垂眸看了眼地上闭着眼像是昏迷了的关轻师兄,淡淡道,“还有气。”
远处的楼上传来虚弱的气息。
唐玉笺被长离拉着一提,下一刻出现在楼阁之上。
进去之后才看见,星瑶和一个师姐正被细细的藤蔓缠着逼至墙角,已是伤痕累累。
长离没忘将地上半死不活的仙域弟子提上来,丢在那两个女弟子面前。
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动作缓和许多,目光也柔和下来,“阿玉,她们是你要找的人吗?”
说话的时候,师姐也在惊疑不定的观察他们。
唐玉笺拿银霜剑割断师姐身上的藤蔓,点点头,又有些疑惑地小声问长离,“我以为你只能寻人呢,你恢复这么快?”
长离知道她或许会怀疑,“对付这些还是绰绰有余的。”他顿了顿,“那只是个刚化形的妖,还没生出什么灵识。”
“怪不得那么笨拙。”脑袋那么大,身体那么小。
好生奇怪。
话音落下后,她看到长离缓慢屈膝,半跪在她身侧,抬手悬在半空查看地上仙域弟子的脉搏。
“长离?”唐玉笺有些意外。
长离一言不发。
这是他在两年间学会的伪装之一,对她身边所有人展现出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