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离说过,出去妖群混杂的地方就难以隐藏身上的气息,会被发现。
关轻表情有一瞬间维持不住,脱口而出,“他受什么伤了?受伤了怎么可能把千年的……”
对上男子沉下的眸光,他闭上嘴。
就听见星瑶也在旁边轻声附和,“胞弟尚未寻到,我想再试试其他法子。如果不能将几个弟子亡魂带出去,我问心有愧。”
寻人的亡魂,倒是不是全无可能。
唐玉笺问长离,“你有没有办法找到他们的魂魄?”
前几日长离受了重伤,唐玉笺光记得带他东躲西藏,倒忘了问一问这事。
现在看他好多了,终于想起来。
长离没有说什么,抬起手时,掌心凭空浮现出了一盏水红色的花灯。
那是一盏莲花状的灯,通体晶莹剔透,每一瓣莲花花瓣都像淬了火一样,向中间闭合。
唐玉笺记得这盏花灯,当年在琼楼时,长离将这灯送给了她,她离开时没有带走。
只是这灯芯要以怨念为引,催动这灯最好在亡魂多的地方。
金玉城里,哪里亡魂最多?
长离抬手,未见设阵,下一瞬眼前明朗起来,周遭一片废墟,四处都是平地,转过头就能看到不远处妖族市集街巷的灯火。
唐玉笺这才意识到,他们现在脚下的地方,是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城主府。
周遭仙域弟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不知不觉换了个地方,另一边,长离已经抬手,弹指之间,灯芯处忽然跳出一抹微光。
瞬息之间,周遭阴风四起,浓郁的血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红晕。
师兄师姐们看到这盏灯,脸色瞬间肃穆起来。
唐玉笺还没想起这灯叫什么时,就听星瑶开口,“这难道是……红莲魂灯?”
说完她自己就否认了,“不对,红莲魂灯天地间只有一盏,在冥河河神手上。”
天地上下共为六界,包罗万象,可有些生灵却天然超脱六界之外,比如这冥河的河神。
名字叫河神,却不是神,也不是仙,而是冥河千万亡魂衍生出来的灵体,被天道选出来的鬼国神官,引渡万千亡灵,在冥河之上为尊,其身份之特殊,可想而知。
只是听说这红莲魂灯在许多年前被河神赠予了传闻中的极乐画舫六界第一琴师,而那位琴师早已销声匿迹。
星瑶实在不敢相信,这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东西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唐玉笺原本想,这不就是河神赠予长离的魂灯吗?怎么就不是了呢?
但看到周围一张张沉寂肃穆的脸,她闭上了嘴。
长离单手催动魂灯,分出余光问星瑶,“你有什么亡魂生前的信物吗?”
星瑶连忙从脖子里掏出挂着的东西,是一块半圆形的玉佩。
玉佩里面有一抹黑色,她解释道,“那是我双胞胎弟弟的一缕胎发。”
角仙一族惯常拿身体的一部分用作通灵,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长离隔空勾过玉佩扔进魂灯里,霎时间,水红色的莲灯宛如活了过来一般,花瓣层层叠叠向外舒展开,颜色愈发鲜艳秾丽,层层血雾蔓延出来。
魂灯流转,万千亡魂鬼啸,周遭的温度骤降,无数阴影重重而过。
不远处隐约传来惊呼声,“诶呀,这都是什么?”
“怎么那么多鬼蜮?”
周遭掀起狂风,视线里只剩下密不透光的浓浓黑雾。
唐玉笺躲在长离身旁,只觉得阴森森的,隐约看到一道道古怪的黑影从四面八方缓慢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聚拢。
以前做过人,还是有点见不得这样的场景。
她只顾着害怕,却没注意到师兄师姐们的表情骤变,惊疑不定地看着长离。
之前他们对魂灯的所有猜疑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这天地间能催动红莲魂灯者虽不在少数,却从未有人能如这般,甫一出手便招来万千亡魂。
一时间万魂齐啸,景象当真骇人至极。
而此刻,这盏传说中的上古神物,正在长离掌中燃烧。
莲瓣间流淌的火光,将他清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妖素无生魂,不能像仙一样神魂离体去凡间轮回,也没有像人那样有完整的三魂七魄。
眼前魂体已经不止是妖界了,他竟能召来这么多?神魂强弱不一,其中还夹杂着几道尤为轻灵的气息……这味道,实在太过熟悉。
星瑶忽然睁大眼睛踉跄着向前几步,艰难的穿过重重黑雾,看见一道身影。
有人背对着她坐在罡风之间,形状可怖,满身淌血。
“星澜?”
话音落下,那道影子有了反应。
缓慢转过身。
模糊的脸上面目全非。
赫然是她苦寻多日的胞弟。
这一眼,连关轻都心下一惊,堂堂天族,怎会沦落至此等境地?
见她寻到了要找的魂魄,长离指尖微动,莲瓣收拢,周遭围拢悲鸣的亡魂霎时间被驱逐。
重重阴气之间只剩下那一道身影。
“星澜、星澜……”星瑶手指颤抖,伸出去。
还没碰上那张模糊可怖的脸,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别碰它。”
她一惊,猛地缩回手。
“阿姐?”那团模糊的魂体突然发出熟悉的声音。
“是我。”星瑶声音哽咽,“星澜,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会......”
‘星澜’缓缓低头,有些木讷,“阿姐,我的心被剥了。”
星瑶浑身一震,视线下移。
只见弟弟心口处赫然一个血洞,边缘还在不断渗出黑血。
她强忍颤抖深吸一口气,“告诉阿姐,你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星澜的神魂茫然摇头。
唐玉笺抓住长离一只手,立刻被他反手握紧。
“有办法能知道他在哪里吗?”她问。
长离手中红莲魂灯骤然光芒大盛,黑雾中渐渐浮现出一扇门的轮廓。
门外传来几道嘈杂的声音,听不真切。
长离开口,对星澜下令,“出去看一看。”
星澜此时只剩下神魂,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他,跟他沟通。
听到这话,本能地服从这个声音,缓慢站起身。
随着他的移动,黑雾中显现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像是一座庞大的府邸。
第270章 管些琐事
唐玉笺敏锐的感觉到,长离身上的气压低了几分。
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说,“继续走。”
星澜的神魂依言缓缓往前,推开了眼前的院门,几个人紧随其后跟上去,跨出庭院。
视线开阔起来,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唐玉笺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府邸。
而是延展至天际的庞大宫殿群。
黑玉为基,玄冰作檐,无数森然的黑白殿宇沿着山脊蜿蜒而上,在浓郁的黑雾中若隐若现,恍若盘踞在山顶的龙脊。
料峭的山川绵延无尽,陡峭的断崖像被刀劈斧凿过一样。隐约可见几道模糊的人影在远处晃动,似是还在闲聊。
唐玉笺怔怔望着眼前景象,一股莫名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地方明明从未见过,却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恶意。
手被长离牵住,掌心多了些热度,“阿玉,跟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长离又对星澜说,“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远处飘来零碎人声,与呼啸的阴风混合成诡谲的调子。
“当真要对付那位?”
“要我说啊,千万别不自量力地去招惹那位,他们尚有活下来的机会,我们要是碰上,不就是等死的份?”
“嘘,小声点,”另一道声音急忙制止,“疯了,妖王的闲话也敢妄议?”
“可南境那位妖王不是刚被......”说话的影子在脖颈间比划了一下,“少了一个妖王,还能成事吗?”
唐玉笺一愣。
惊觉他们说的话竟然是和长离有关,连忙侧耳去听
“怎么不能成?”
声音阴冷,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不能成也得成,南境那位妖王前日才献上重礼,转眼便被那位随手诛灭……”
“果然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留着这祸害我们早晚都要死,还不如拼死一搏。”
“据说那位在金玉城杀业太重,引来了天罚。崦嵫山君亲眼所见,妖皇受了重伤,沦落到要被一个侍奴救护,一直躲躲藏藏。”
“这下怕是真的能成。”
“金玉城已被那位收入囊中,不日就会回来,等他一回来……”
阴风裹挟着零碎的对话传来,唐玉笺眼皮一跳,抬眼看向长离。
却在长离头顶之上看到了什么轮廓。
她缓慢仰头向天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