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照顾他们遮挡雷劫,洛书河图缩小了许多,就护在他们头顶,被她毫无预兆的一个纵身飞扑,双手死死扣住卷轴边缘,身体向前一荡,竟然翻了上去。
令他震怒的是,认了太一为主的上古至宝,竟然翻面向上将她兜住,顺从地将她托在卷面之上。
卷轴离手的刹那,东皇钟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失去洛书河图,太一不聿顿时无法维持阵法,施术中断。
他瞳孔骤缩,倏然看向唐玉笺,眉宇间闪过一丝挣扎,却又在瞬息间湮灭无踪。
“别妨碍我。”
所有情绪都被强行碾碎,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底第一次在看向她时翻涌出杀意。
一根拉长的血线蔓延出去。
勾住她的脚踝。
太一不聿的嗓音裹挟着灵力轰然压下,“小玉,松手。”
卷轴在他催动下开始灼烧唐玉笺的掌心,让她生疼,逼她退离。
硫磺气息从地底喷涌而出,东皇钟的钟顶正破开熔岩,显现出一抹混沌的玄黄色。
唐玉笺喉头涌上血腥。
她怕得发抖,却将卷轴攥得更紧。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这应该是她做过最有勇气的事了。
“不松。”
唐玉笺望着他,斩断血线,将银霜剑刺在展开卷轴上,纵身跃向巨钟。
太一不聿终于变了脸色,他召出的血线如毒蛇般向下飞掠,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嗡——
他骤然单膝跪地,嘴角溢血。
凤凰涅槃的真火将大阵烧的一片模糊,金红色的火光冲上来包裹住她,却抵不过先天证道至宝的威压。
无数密密麻麻的金色篆文如活物般爬上她皮肤,撞上钟身的刹那,唐玉笺听见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洛书河图里有天地乾坤,记载着天地法则,和东皇钟是相伴相生的法器。
她最后赌了一把,以身生祭,不管是毁了卷轴还是毁了东皇钟,都好。
浴血的羽翼划破长空,却还是慢了一步。
钟声荡开,响彻昆仑。
唐玉笺视线的最后,看见的是凤凰撞碎结界冲来的身影。
他眼中鎏金暴动,翅膀在背后张开,满身伤痕的样子凄美又绝望。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凤凰的翅膀。
很好看。
唐玉笺的指尖在空中,想碰一下,触到的只有空气。
可惜了。
她闭上眼,被汹涌的混沌之气吞没。
身后的东皇钟发出震荡不止的嗡鸣,与天际传来的浑厚钟声重叠。
与此同时,九重天外。
瑞气千条,仙乐齐鸣。
新君继位,原本的天族太子殿下已经变成陛下。
仪仗正缓缓行过天门,天上地下可怕的钟鸣重叠在一起,简直要撕裂神魂,连塑了金身的仙官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新任天君的身影忽然一晃。
手指死死攥住心口处的龙纹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忽有仙官踉跄奔来,跪地颤声禀报,“禀天君,玉珩仙君……”
……
血池底部。
象征着整个无极仙域最至高无上的存在,玉珩仙君半俯下身,抬手似乎想碰地上的残秽。
可他终究只是屈膝半跪在地上。
不敢伸出手。
……
窈窈冥冥,芒芠漠闵,澒濛鸿洞。
混沌,无光无色、无始无终。
周遭像是有黏稠的暗金色雾霭,偶尔有开天辟地的残响惊动神魂。
唐玉笺坠入了一种好像被吞噬了所有色彩的惨白中。
粘稠的雾沼压得她骨骼咯咯作响。
诡异的是,唐玉笺竟没有立刻死去。
她还有些微末的意识。
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坠,坠入了无底洞一样。
意识在剧痛中支离破碎,浑浑噩噩间,只觉周遭一片混沌。
唐玉笺想,她这辈子在榣山生活了许多年,又在画舫上度过了许多年。认识长离后,两人相伴七年,自离开长离至今,也已过了两年多。
这些时日加起来,正好与她上辈子的寿命相当。
若仔细算来,刚好是二十一岁。
她上辈子死时,距离二十一岁生日只差一日。
若说这是巧合,那也太巧了,她几乎要笑出来。
或许是因为她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这个世界容不下无法救世的她。
能活得与上辈子一样久,已经算是此界天道的恩赐。
唐玉笺浑浑噩噩,彻底心灰意冷地想,死就死吧,这辈子见过不少风光,也算活得精彩。
那就死吧。
她知足。
可意识濒临消散之前,眼前突然一片空白。
接着听见有人对她说道,“不是混沌,是天地元气。”
不是耳朵听见,更像传音入魂。
唐玉笺想做个回头看去的动作,却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她想起来,自己最后是被卷入了东皇钟与逆天大阵的裂缝间。
血肉之躯早已在混沌与乾坤之力的绞杀中寸寸碎裂。
哪还有头能回,更别说看了。
所以她只能“听”那人单方面的说。
“有人结煞立狱,不顾生死轮回,想将你留下来。”对方意味深长,“用的是逆转阴阳的禁术。”
结煞?立狱?
听着太高级了,她还没学到这。
唐玉笺浑浑噩噩的想,是谁结煞要留她?长离在自己眼前受了重伤,追着自己一起掉下血阵,应该也陷入了混沌中。
太一不聿不必说,他要恨死她了吧。
太子殿下好像在九重天上登基。
玉珩好像以为自己死在了黛眉岭……太一不聿说,玉珩仙君居然以为是自己的斩月害死了她。
唐玉笺想问耳边喋喋不休的人是谁。
虽然没有开口,但那人好像感受到了她的想法。
眼前灰蒙蒙的虚无散去,她好像看到了一道人影。
那人样貌滑稽,衣着松垮,以她现在见多识广的挑剔目光来看,的确不太好看。
可这人既像她见过的酒肉和尚,又似人间偶遇的乞丐。
“不必看了,我并非你所想之人,只是暂借这副躯壳与你对话。”
那人道,“我无法直接现身,只得借他人之口传话。”
第285章 因果善缘
混沌中的一切感受都很奇怪。
周遭万物似乎都在融化。
唐玉笺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却觉得有些暖。
硬要形容,她幻想到婴儿在胎盘中的感觉。
偏偏万籁俱寂的混动中,有人坚持跟她说话。
唐玉笺用意识追问,‘神秘兮兮,那你究竟是谁?’
对方贯彻神秘,“不可说。”
唐玉笺顿时失了兴致,安详地静候死亡降临。
那人说,“不必等了,你不会死。”
……什么?
“你在这个此间有了羁绊。”那人继续道,“你不是这世上的人,本不能留你,可这世上有了你的痕迹,你种下了自己的因果。”
……
“你就不问问有了羁绊会如何?”
难道能活?
“能活。”
唐玉笺倏然精神一振,“当真?是什么羁绊?”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果然,对生命的渴望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重新燃起。
“有人在为你修庙。”那人语出惊人。
“你机缘巧合行了善事,救人性命,种下善因,现在有人承其因缘,为你续上了因果。那你便在此方天地,有了不可或缺的因果宿命。”
世间因果轮回,一缘起则万法生。
因缘际会,环环相扣,天道轮回,纤毫皆定。
唐玉笺怔怔出神。
几乎是刹那之间,就想到在凡间赐福时,那几个追着她说要为她立庙的孩童。
可那庙她见过,分明就是用泥土和石头垒的小小的土疙瘩。
甚至里面是空的,没有塑像。
那样的庙也算数吗?
那声音解释道,“你曾在冥河漂泊数日,此岸人间已过七年。那些孩子早已长大成人,这些年来一直为你守庙。”
原来这些年,他们真的在供奉唐玉笺。
有供果,有祈愿,她受了凡间世人诚心供奉,香火汇聚,善缘铸就。她已经真正成为了这方天地间有庙有祀的仙。
既然有人虔诚叩拜,唐玉笺与这红尘俗世便有了斩不断的因果。
既然有了因果,受人信仰,又如何能不让她长存于世?
唐玉笺现在没有肉身,所以感受不到自己的眼睛。
如果有肉身,她定是要哭出来了。
以前在极乐画舫上,听说积攒的福报多了,就容易成仙。
唐玉笺想要成仙,一直广结善缘,积德行善。
可是努力了这么久后没什么收获,让她以为积再多德都没有当关系户有用,没想到最后救了她一命的,竟然还是因为积德行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