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_fishhh【完结+番外】(241)

  厚重沉闷的锁链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仰头望着她。

  唐玉笺纵身跃下树枝,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这府上关押的囚犯?他们怎么放你出来的?”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浅褐色的瞳孔如猫般敏感地收缩了一下,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奇怪。

  但他还是耐心地摇了摇头。

  唐玉笺瞥向他脚踝上的锁链,显然不信。

  实在难以想象,这般纤细苍白的少年,是怎么拖得动如此笨重的刑具。

  他年纪还是太小,仍透出少年人的纤弱来,皮肤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整个人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脆弱又违和。

  “你不是囚犯,为什么带镣铐,浑身是伤?”

  对方想了想,说,“这是赐福。”

  “……”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光在树影间明灭不定。

  少年却仍站在原地不动,月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锁链垂落在地,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唐玉笺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一步上前拽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警告道,将人拖进一旁的灌木丛中。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出奇地配合。

  被她捂着嘴也不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她身旁,温热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烫过她的掌心。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像会发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乖巧的小动物。

  唐玉笺透过枝叶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

  火光越来越近,她能清晰地听见他们交谈的声音。

  “在继位大典上消失了……”

  “坏了天命……”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必须将公子……请回去……”

  少年在她怀里动了动,锁链发出轻微的响动。

  唐玉笺立刻收紧手臂,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他却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神传达着迷茫与困惑,像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躲藏。

  同时,这也是唐玉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性的美貌面孔。

  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如被精细雕琢过,骨相隽美,偏生唇色嫣红,肤色瓷白,矛盾地糅合成一种近乎神性的美感。

  虽然此刻还带着青涩,却已能窥见日后祸国殃民的端倪。

  他面上没有什么恐惧或害怕的表情。

  或许当真如他所说,他不是这里的囚犯。

  但很奇怪,他身上也没有少年人该有的丝毫鲜活气息,更像一尊悉心雕琢后摆在供台上的玉像。

  可能是她探究的目光太过直接,他微微偏过头,耳根漫上一层薄薄的粉红,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似乎想捉住垂落在他腕间的几缕长发。

  唐玉笺的指尖顺着他的衣袖下滑。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却又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衣袖被掀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在暴露在目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第288章 炼器

  最新割开的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样惊人的愈合能力,怎么会留下这么多疤痕?

  ……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他经年累月,不断的割去自己的血肉,每一次刚愈合后就会被再度割开,导致割去的速度远超愈合的速度。

  而从少年的反应看,他已经习以为常。

  唐玉笺忽然明白了,却又觉得荒谬。

  这不是一个在正常环境中长大的人。

  “这个府上的人......”她斟酌着字句,“是不是经常让你这样‘赐福’?”

  少年点了点头。

  眼神澄澈干净,全然不觉得这‘赐福’的方式有何不妥。

  唐玉笺胃里又泛起一阵不适。

  想起桌上那块被他眼也不眨割下的血肉,原来在他眼里,那种血腥病态的做法不过是在表达友善吗?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法相互理解的鸿沟,唐玉笺将他的袖子重新拉好。

  抿唇,良久后小声对他说,“对不起。”

  咫尺之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惊讶渐渐变成了茫然。

  他显然不知道她为什么道歉。

  唐玉笺良心难安,感觉有点煎熬,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袖子。

  抬头看向少年,压低声音问,“要不要给你包扎?”

  “……包扎?”他下意识反问,露出茫然的神色,“什么是包扎?”

  “你这里受伤了,受了伤就该处理伤口。”唐玉笺拉起他的衣袖,在伤口上方虚划着示意,“要先上药,再用干净的布条裹好,以免碰伤或者弄脏。”

  她的手指还悬在少年的伤口上方。

  对方怔怔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瞳中泛起细微的波澜,像是平静的湖面突然被风吹皱。下意识微微偏头,摸了摸自己颈侧的伤痕。

  指尖触到尚未愈合的皮肤时,轻轻颤了颤。

  “这不是受伤,这是赐福。”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唐玉笺皱眉。

  这分明是被长期洗脑的结果。

  “不对。”她斩钉截铁地说,试图挽救他岌岌可危的三观,“以后不要再这样‘赐福’了,世上从没有这样赐福的规矩。”

  见他陷入沉思,她又补充道,“你去过外面吗?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外面……?”

  “对啊,就拿无极仙域来说,岱舆仙人用东海仙山的琼枝赐福,其他仙家也多以灵气降泽,或者灵鸟鱼尾,御笔符箓。

  总之都没有要剜去自己血肉赐福与他人的做法。”

  少年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玉笺左右看了看,见外面的动静小了下去,便松开了他,“好了,别再跟着我了。”

  少年跟着她起身,亦步亦趋,“你要去哪?是去外面吗?”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反问,“我要去哪跟你有什么关系?”

  少年愣了愣,似乎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跟他说话。

  他澄澈的琥珀色眼眸像一块折射着月光的糖,被这样的眼睛盯着看,很容易让人产生负罪感。

  “为什么要去外面?这里不好吗?”

  “这里好不好跟我没关系,更何况,你真觉得这里好吗?”唐玉笺意有所指的看了眼他的胳膊,然后说,“我还有事要做。”

  接连被拒绝后,少年睁大了眼睛,微张的唇瓣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趁这个间隙,唐玉笺已经转身走出树林,继续沿着山路前行。

  意料之中的,那个甩不掉的少年又跟了上来。

  活像一只第一次出笼子的矜贵猫咪,固执地跟着遇到的第一个人要远行。

  唐玉笺几次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每次都见少年迅速错开视线,琥珀色的眼珠转向别处。

  可一旦她移开目光,那轻微的锁链声又会如影随形。

  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瓷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又让人感觉如芒在背。

  他一直在观察她。

  唐玉笺叹了口气,认命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你也想出去?”

  少年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理由,抿着唇,缓慢而矜持地点了点头。

  “我想去外面。”

  声音轻得几乎化进晚风里。

  唐玉笺有些头疼,看向他脚踝上沉重的链条,觉得他的身份不明,“带着你太危险了。”

  “不会妨碍你。”少年连忙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颈侧还有未愈合的伤痕,泛着淡淡的粉色,格外刺眼。

  此刻的他与最初在树丛中发现时判若两人,身上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声音也轻得有些小心翼翼。

  唐玉笺想起自己重生是靠积德行善,若真能带他离开这里,倒也算一桩善缘。

  “随你,”她无奈道,“如果你出得去的话。”

  少年安静地点头,表面平静,轻颤的睫毛和游移不定的瞳仁泄露了内心。

  “我跟着你。”他小声说,琥珀色的眼眸固执地望着她。

  “随你便。”

  唐玉笺转身继续前行,身后的锁链声消失了,少年两步上前,从跟在她身后,变成和她肩并肩。

  七拐八拐绕出树林,视线里多了几座建筑,飞檐翘角。

  唐玉笺足下一点,这具身体却不如自己原本的灵活,费力地翻上围墙,垂着眼往下看。

  站稳的刹那,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整座庭院仿佛被泼洒了一层厚厚的朱砂,暗红色的液体在青石地砖上蜿蜒流淌,数十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地,有些还在抽搐。

  那些白日还清雅出尘的仙仆们此刻面目狰狞,手中沾满鲜血,神情隐隐癫狂。

  “家主赐福……是家主赐福!”

  一个浑身染血的仙侍高高举起着一只青瓷罐子,嘴角咧到耳根,跌跌撞撞地从廊柱后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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