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巷口隐约传来血腥气。
不久前的惨叫声犹在耳畔,此刻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按照她一贯的处事之道,面对这种事情应该敬而远之,不要引火上身。
她后退半步正要折返,脚步却猛地顿住。
那条巷子,是从酒楼处过来的必经之路。
太一不聿怎么还没回来?
……
巷子深处,两个男人正死死捂着嘴,目眦欲裂。
鲜血不断从指缝涌出,在衣襟胸口汇成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阴影中,少年居高临下,抬手抵了下唇,“嘘——”
脚下的男人真的再也发不出声音。
“安静些。”
少年语气堪称温柔,身量极高,脖颈上横着一道淡色的疤。
可男人哪里还有心思欣赏他的皮相,他浑身颤栗着滑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此刻的少年在他眼中比吃人的厉鬼更可怖。
忽然,巷口落下一道影子。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男人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是跑出去的那人回来救他了吗?
“救……救命……”他颤抖着想要爬走,指甲抠进石板缝隙。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想要逃离这个人。
突然,剧痛自心口炸开。
他茫然垂首,视线被血色模糊。
原本就浸透了血的衣衫此刻又晕开一片更深的暗红。魁梧的身躯像被抽离了所有支撑,轰然倒地,发出沉沉的闷响。
整个人如空了的布袋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缓慢渗入砖岩缝隙。
旁边剩下的那个人早就吓傻了。
少年理了理衣衫,忽然动作一顿,蹙起眉头。
什么味道?
他冷眼扫向角落,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彪形大汉瘫软在地,虬结的肌肉不住痉挛,裤裆处晕开一片腥臊温热的水渍,在地上蜿蜒深色阴影。
他吓得失禁了。
几个活生生的人眨眼之间死的死消失的消失,他再没有先前那些人反抗的勇气,更遑论不久前拦人时的嚣张气焰。恐惧绞紧心脏,他死死咬住上下打颤的牙关,不敢泄出一丝声响。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死。
可更令他害怕的,是受尽折磨而死。
少年露出厌烦的神情,他缓缓抬手,却在指尖将动未动之际,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
方才那股凌厉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他垂眸敛目,再抬眼时,整个人已然换了一副温润模样。
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淡阴影,连唇角都向上弯起,透出几分无害的柔软。
男人亲眼看着少年换了副面孔,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他和刚刚在这里掀起腥风血雨的是同一个人。
“太一不聿?”巷口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是个姑娘?
男人还没搞清楚眼前是什么情况,但感觉巷口那个姑娘已经靠近了。
“你真的在这里?”
少年脸上出现了至今为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像活人的表情。
“你醒了?”
他像是很高兴她的到来。
“这里怎么了?”唐玉笺往角落里扫了一眼,只看到魁梧异常的男人浑身腥臭,抖若筛糠,一副凄惨模样。
她顿时浑身紧绷,连忙上下检查少年,“这些贼人也来拦你了?你没事吧?没有受伤吧?”
太一不聿任她拉扯,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微抿,显出几分青涩的气质。
原本想向来人求助的男人彻底绝望,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而唐玉笺也终于在看清楚周遭的景象,倒吸一口冷气。
太一不聿浑身干净,纤尘不染,与他相对的便是一地血腥气息,还有看不清形状的模糊血衣。眼前的场景简直像个活生生的恐怖片。
她悚然抬头,正对上太一不聿含笑的眼眸。
对方也正看着她,唇角甚至还挂着从唐玉笺这里学来的微笑,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场景有什么不妥。
唐玉笺后背发寒。
“……这些是,你做的?”
“是不是等我等太久了?”太一不聿像是有些高兴,眼下瓷白的皮肤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趁他们两个说话,男人颤抖着贴紧了墙根,想绕过少年身后,向另一侧逃跑。
唐玉笺看到了他的动作,视线偏移过去。
壮汉僵住,绝望中对她做出口型,“饶、饶我一命……”
唐玉笺顿时闭上嘴,假装没事发生,镇定自若地收回视线。
她正紧张着,就见太一不聿忽然回头。
他什么动作都没做,所以她也没有开口去拦。
可下一刻,就见那男人双膝一软,错愕地捂住脖子。
指缝间缓慢涌出红色,越来越急,顺着他手掌向外涌出。
第302章 引子
一切就这样发生了,在一息之间。
曾经这样血腥场面会令她恐惧作呕。
可这方天地生死无常,每日都有人死去,每日又有新人到来,光怪陆离,已成常态。
太一不聿跟在唐玉笺身后,一只手上还提着从酒楼里拿出来的食盒。
见她上车后仍然背对着他,主动开口,“既然醒了,现在还想吃点东西吗?”
他知道唐玉笺睡过,也就是说,他曾来过马车,看到唐玉笺在睡,所以才独自离开,要无声无息地处理掉这些人。
他毕竟是太一氏族的一家之主,不可能是一无所知的痴儿。
许多事他都是懂的,只是没有见过罢了。
唐玉笺不想插手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
此界亦有它的生存之道,以强者为尊,六界轮回受制天道,芸芸众生不过是因果中的一环。
可即便如此,唐玉笺也不想让太一不聿变成蔑视生命的样子。
或许这就是灭世的引子。
“店家说我们今日点的多,赠我们两叠蜜豆甜羹。”太一不聿说着,端到她唇旁,“是刚熬好的,你想尝尝吗?”
唐玉笺摇头,“太晚了,明日再说吧,今天不想吃了。”
太一不聿看着她靠在软垫上,身体向一侧转去,背对着他。
若有所思。
唐玉笺正在思索时,听到对方的声音在耳侧极近之处响起,“你为何不理我?”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少年的模样无害,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在太一不聿眼中,主宰着这些人的生杀不过是件极微小的事。
他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不是不理你,而是在想,要怎么跟你沟通。”唐玉笺认真的说。太一不聿几乎立即想到,“你不想我杀他们。”唐玉笺点头,又摇头,“不全是。”太一不聿最初遇见她时,曾将自己的血肉分给她,她却惊慌躲闪。他以为,她只是怕血。
于是此后,遇到碍眼的人或事,他都悄悄处理干净,不让她看见半点血色。
却没想到,她怕的不止是血。
她真正不想要的,是他为她杀人。
“玉笺不是说,要我多行善事?”他说,“那些人刚刚身上动了贪念,想去马车上寻你,是不是恶人?”
唐玉笺点头,“是。”
“玉笺说过除恶也是行善,那我除他们,是不是行善?”
唐玉笺顿了下。
她前些日子在给太一不聿传播真善美思想,绞尽脑汁编了许多故事来感化他。
其中便有结合了她和师兄师姐们下界赐福时,出海遇到邪祟救无辜百姓的故事。
没想到太一不聿是这样理解的。
“除恶的确是行善。”
她先肯定了他,然后放轻了语气,徐徐善诱,“但是所有事情都不是只有杀了他们这一条解法,哪怕做了错事的人,也有轻重之分。”
如果什么错都用一个死字解决,那不就成玉珩了?
唐玉笺眼皮跳了一下,发现身边全是反面教材,每个都能拉出来当前车之鉴。
“事情都有许多种解法。”她看着太一不聿,认真地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取人性命那一招。可如果对方已经恶到非要害死别人不可,那就除了他们也不迟。”
上一世,他立起血肉庙宇,诱人供奉血肉,引得无数信众自相残杀。
她亲眼见到过灵宝镇整座城的修士全部变成死尸,只为了供奉他一具血肉菩萨。
那一次太过骇人,那时唐玉笺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太一不聿做的,自然也不知道太一不聿为什么会被后世改名为救苦仙君。
他分明从不救苦,亦不渡人。
仙域起尊号当真是让人觉得十分奇怪。
太一不聿不加思索,应得很快,“好。”
唐玉笺知道他可能只是随口应下。
她不指望太一不聿能在一日之内改变,幸运的是,现在的他就像一张白纸,好像很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