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距离看到那些狰狞的邪祟厉鬼,是很恐怖。
为首的长老忽然说,“家主若想留住这副身躯,那便请吧。”
请什么?
唐玉笺的灵魂悬在身体附近,不解地往下看。
这发现宗祠塔前,阵法之下放着许多冰冷粗重的锁链。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威胁太一不聿。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陷阱。
唐玉笺不认为会有人笨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他明明胜券在握,占了上风。
那些太一长老一看就知已经是强弩之末,到了绝境。
只需再进一步,太一不聿便能彻底碾碎阵法,重获自由。
可他却想都没想,停了手。
松开阵眼,缓缓折下腰脊。
放弃抵抗,亲手将玄铁锁链重新扣回腕间。
连唐玉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明明太一不聿不是那种看不出这样明显陷阱的愚昧之辈。
一个千年难遇的天之骄子,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在暗处早已伺机而动布下天罗地网的天族人同时绞杀上来,拉开无数道杀阵,将他层层叠叠围困起来。
可他始终没分过去半点余光。
只是仰着头,穿过重重阵法符箓望向吊在半空的她。
像是眼里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把她还给我。”
被拖入宗祠前,太一不聿说。
可是现在,他败局已定。
他身上被太一氏族的人用重重术法困死,太一氏族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用的把柄与软肋,但也不会让氏族的家主真的记恨上他们。
于是,为首的长老撑着穷途末路、强弩之末的身体,冷哼一声,“家主放心,我等定会好好存放这具尸首。”
“家主也知塔内险恶,若是这没了仙魂护体的躯壳进去,会是什么下场吧?”
太一不聿知道,却也不想放手。
直到长老答应会用法器封存她的身体,暂存于宗祠之外,绝不会妄动。
却仍不忘继续抹黑,“此女诱拐家主叛离族众,罪大恶极!族众被迫对家主动用手段,这都是为了太一氏族的未来!”
太一不聿一动不动,像是听不见。
他眼里只看得见被放在地上的那具身体。
她看起来还是像睡着了。
一动不动,没有反应,莫名地让他担心周遭的人会吵到她。
于是他不敢再发出声音,制造出像刚刚那般天塌地陷的动静。
“……家主有所不知,那日此女见族众到来,想独自逃命,驾着马车离开,这般自私家主为何还要信她?”
太一不聿不相信唐玉笺是因为自私丢下她离开,长老说的话他不信半个字。
可玉笺确实丢下他了。
她死了。
若是她能活下去,他会原谅她。
可她没有活下来。
那她说要救自己离开宗祠,也变成了谎言。
第320章 恨
太一不聿又一次被绑回宗祠。
这一次,迎来的是比之前更猛烈的抽筋剥骨。
他变成一具森森白骨,透过宗祠的缝隙向外看。
她由术法悬在空中,闭着眼睛。
魂体空洞,已成死相,由秘术吊着
他却担心若是夜晚有罡风吹过,她会不会不舒服。
与此同时,太一氏族空前繁荣,变成仙域最为显赫的氏族。
被困回宗祠的第二年,太一不聿发现,时而努力去想的东西会在某一刻化作空白。
比如雨水落在手心的感觉,酒液滑过齿间的感觉,强烈想要得到某样东西的念头,以及刚学会的那些情感。
宗祠宝塔在吞噬他,镇压他,‘渡化’他。
一寸寸剜去他的七情六欲。
仙家总是要断情绝爱,也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天经地义的铁律,好像唯有无情才能真正心系苍生。
于是,所有仙家的无情,都有了绝妙的借口。
被困回宗祠的第五年,太一不聿意识到,玉笺说错了很多话。
或许善因能结出善果,可凡人回馈的那点微薄善意,在滔天贪欲面前,不过沧海一粟。
都说欲壑难填,或许这世上,没有比贪欲与恨意,更强烈的情感了。
不止是人,六界皆逃不过贪、嗔、痴。
还有恨。
可宗祠塔只渡化了他所有喜乐情愫,却不会渡化他的厌恶恨意。
太一不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望着悬在窗外的人影,缓慢地想,她食言了。
为何不来救他?
头疾也是在这时染上的,他负隅顽抗,拼死要记住太一氏族不想让他记住的东西,所以便日日夜夜陷在神魂撕裂之痛中。
怕他再痛下去会毁了宗祠,金仙送来了一味香。
唯有点上那种香,头疾才会有所缓和。
可太一不聿仍是一幅白骨之姿。
太一氏族如日中天,根基越来越深厚,引来许多忌惮,某日太一不聿在凡间造下杀业,动用血脉之术的事传回仙域,引来一众天官诸多口诛笔伐。
对此,太一氏族的代行执掌上下的金仙仅以一句话,轻描淡写概括,“家主尚且年幼,行事顽劣,犯下少许过错,还望诸位仙家海涵。”
犯下少许过错和尚且年幼就成了太一不聿的所有辩解。
于是恶人便成了悬吊在宗祠外的‘仙娥’。
“太一府出了心怀不轨之徒,诱骗家主离开,现已肃清门楣。”
所有事便被轻轻带过。
自那以后,便是漫长的封禁。
唐玉笺魂魄离体的第十年。
太一不聿的白骨之上重新长出血肉,乌发却变成了白发。
垂在身上,似雪覆满肩。
如果唐玉笺看见,就会发现,整日守在窗边的少年已是长发如银。
像她转世成妖时一样。
被关进宗祠塔的第一百年,他想她。
也开始遗忘她。
于是,在被关进宗祠塔的第三百年,他开始恨她。
他恨她。
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眼中,突兀地立在石兽旁抬眼看过来的那一刻,就开始恨她。
他恨太一氏族,恨雾隐山,恨凡人永无止境的贪婪。
恨世间万物。
但最恨的就是她。
恨意超过一切,浓烈汹涌,像要焚尽所有感官,比所有令他厌恶的诸事万物加起来还要恨。
他最恨她。
所以,他最爱她。
因为开始恨她时候,就已经知道,恨也是因为爱。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恨,也要被剥夺了。
玉笺离开他的第五百年,他发现自己不恨她了。
也渐渐开始遗忘她。
太一不聿成有了天族境界最高的六根清净,宗祠塔既无法度化他,也再难镇压他。
终于,在第五百年到来的那一日,太一不聿破塔而出,离开了困住他五百年的宗祠。
几乎只在一夜之间,显赫一时的太一氏族风云巨变。
第321章 回来
破塔之日,太一不聿踏平宗祠,以凌厉残忍的手段震慑众族人。
所有人都以为要天下大乱。
可没想到,他离开仙域后,竟然什么祸事都没有挑起,而是四处抓捕梦妖。
此后,他仿佛人间蒸发,整整十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年后,太一不聿再度现身,竟在人、妖、冥、魔四界广施善举,平息灾祸纷争,一笔定天下。
在随后的百年间,他积累了无数美誉,声名远播,成为六界有名的善行之仙。
唐玉笺离世后的第六百年,太一不聿自立府邸,执掌东极府,司文昌宫,正式成为正统天官。
他因多行善事,经常下界布施行善,被封为救苦仙君,成为无数苍生心中的慈悲化身。
此后,这世间便有了许多关于天上那位救苦仙君的种种传说。
不仅在人间如此,妖界与冥界亦是如此。
众多凡人不再前往寺庙,转而信奉救苦仙君,因为这位仙君比一般神仙更加灵验。
只要有所祈求,便会得到回应。
求财者得财,求容貌者会得到一张美若天仙的面孔,求仕途者官运亨通,求子者家中自会出现婴孩,甚至连那些执念深重的厉鬼,只要诚心供奉,亦能得偿所愿。
可什么算是诚心供奉?
随后,供奉救苦仙君的信众们渐渐发现端倪,供奉之物并非寻常的牛羊猪狗鸡。
而是人。
死的人,活的人,只要有血肉的人。
妖若是想祈愿,那便去凡间捉人。
鬼若是有未了之念,便想方设法害人。
这世间乱了起来。
救苦仙君在位期间,人间香火鼎盛,信徒千万。
他常年一支竹笔不离手,四处游历,纨绔享乐,游戏人间。
明明是一个本该六根清净、无欲无求、无需饮食睡眠的正统仙君,总爱去往逍遥享乐之处,整日醉卧于秦楼楚馆,听美人弄月吟风,寻欢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