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她的魂魄,看吊在空中的那具躯壳。
断断续续的清醒中,每次睁眼,他都在看她。
唐玉笺心里像压着块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湿漉漉,让她喘不过气,恨不得冲过去陪他一起困在塔里。
她没有食言,她不是不想把他救出来,而是自己也身陷囹圄,动弹不得。
直到某一天,那道视线突然消失了。
那日大约在五百年前。
镇邪塔外忽然来了许多九重天上位高权重的天官,一同将一位仙尊“请”入镇邪塔。
她在沉睡中惊醒,只来得及看见几个身影恭敬地退出塔门,躬身向内低语,
“此后仙尊降为仙君。”
“入镇邪塔第九层。”
“仙君,吾等先行退下了。”
他们又对端坐宗祠的太一不聿道,“有劳太一家主。”
唐玉笺有些隐约的印象,以前太子殿下带她去镇邪塔过试炼的时候,曾经说过,镇邪塔一共九层,越往上越是险象环生,第九层塔上,镇的是谪仙。
看来是有什么仙人受罚。
待众人离去后,太一不聿忽然走到窗边,喃喃道,“仙君?”
他抬起头,慢慢看向她,某一时间唐玉笺后背发凉,好像真的被他看到了一样。
接着就听到他的声音,“五百年前,你怎知他会降为仙君?”
什么?
唐玉笺困惑不已。
他在和她说话吗?
自那日起,太一不聿就再也不看这具身体了。
也是那时开始,塔中杀伐不断。
太一不聿曾说过塔内自有浮屠界,囚禁着无数妖邪魔物。
镇邪塔,镇的是邪。
浮屠界中,妖魔鬼怪皆可自相残杀,杀尽一切,走到最后的胜者,方可破界而出。
但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屠尽浮屠。
唐玉笺每次醒来都看向那扇窗户,在很久很久之后,在一阵天塌地陷的动静中醒来。
看到浑身浴血的太一不聿从塔中一步一步走出。
他吸纳了许多妖邪鬼怪的力量,周身缠绕着令人战栗的邪气,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唐玉笺拼命地想要靠近他,满是急切和期待,“你出来了?”
“你终于出来了,快把我放下来。”
“我都在这里吊了一千年了……”
但他始终没有抬头。
连一眼都没有向上看过,仿佛过去的五百年从未存在过。
“你怎么了?”
唐玉笺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眼神中满是困惑。
“太一……?”
太一不聿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视线。
至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323章 生魂
唐玉笺在昏沉与清醒间不断交替。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五百年,在这期间,她醒了数百次,又断断续续地昏迷了无数次,却没有一次见到过太一不聿。
五百年后的某一天,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入神识中。
“该走了。”
她艰难地撑开眼皮,眼前只有无尽的混沌。
是谁在说话?
“太一不聿去了你之前死的那座村子,要在此间招魂,将你的生魂招来。”
……这嗓音听起来,像是将她送到这地方的酒肉和尚。
她听到那道声音说,“但一方天地容不下两道同源之魂,若不想落得魂飞魄散,就即刻随我离去。”
“招魂?”
唐玉笺一愣,“可我的魂不是就在这里吗?他不能直接把我的魂招过去吗?”
“不可,你能逆转乾坤出现在此处已是逆天而行。如今他用洛书河图画了凶兽,点睛生灵,会招到的,只可能是另一个时空里刚刚死去的你,且速速随我离开。”
一阵天旋地转后,唐玉笺落回混沌之中,待她回过神来,周遭又变回那片熟悉的混沌雾气。
像她从东皇钟夹缝中掉下来时的感觉。
酒肉和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这就将你送回去。”
唐玉笺浑浑噩噩,正要应允,却突然一顿。
某一刹那,想到了一件至关重要,却一直被她忽略了的事。
“所以太一不聿见到我的第一眼时,说我把他害得很惨,却说忘就忘了……”
她迷惑地看向混沌的天地。
“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已经认识我了,可那时我不认识他,也还没来过这里。”
“所以这一切的因果轮回,其实都是始于你将我送回千年前的这一刻?”
酒肉和尚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只剩下唐玉笺一个人的喃喃自语。
“不是说有因才有果吗?”
她后背发冷,仰头望着分不出天地界限的混沌雾气,一字一顿,“你送我过来,不是在倒果为因吗?”
思绪如潮水般翻涌,那些被忽略的疑点,此刻全都清晰浮现。
“你一开始就并不是要化解什么灭世大劫……”
她快要说不出话来。
喃喃道,“你是要促成这一切。”
那她在做什么?
“我是这个世界的祸端?”
虚空寂静,再无人应答。
她的意识越发混沌,思绪如同被搅浑的水。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这一千年来,每次陷入沉睡前的征兆,都是如此。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她最后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
太一不聿招来的魂魄的确是唐玉笺,只是这缕魂魄浑浑噩噩地附在凶兽蜚身上,神智始终不甚清明。
也不记得他。
他静立在山顶的庙宇之上,冷眼旁观蜚为村落带去瘟疫与灾厄,让这里由兴盛走向衰落,最终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而他就站在别人为自己修建的玉像之前,像慈悲的救苦仙君显了灵。
犯下杀戮之事的消息几乎顷刻间便传回了仙界。
这次杀业深重,他屠灭了整整一个村子,已经非同小可,不再是一句家主尚且年幼顽劣能带过的。
而此刻天地间已经无人能收服太一不聿……除了,镇邪塔第九层的谪仙玉珩。
太一不聿坐在树枝上,垂眸看着脚下一片死气笼罩的村落,没有多做挣扎。
他转过头,端详着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的高挑身影。
“玉珩仙君。”
太一不聿嘴角缓慢勾出一抹笑,“终于,见到你了。”
六界无人不知仙尊玉珩,也无人不知他的能力。
太一不聿没出十招便被玉珩仙君败于斩月剑下,筋脉也被抽走,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被带走前,他想到了唐玉笺。
她的魂魄从蜚上剥离出来,应该还在此地徘徊。
他想回头看她一眼,可又想,如果他们把她抓起来怎么办?
算了。
她那样的人一定不想被抓起来。
那就当作从未认识过她。
“看好她。”
太一不聿没有回头,声音散在风中。
不知在对谁说话。
玉珩仙君封了他的血脉之力,将他关入镇邪塔,镇在第九层堕仙台。
与此同时,村落的亡魂因执念太重,整个榣山都弥漫着邪气。
途经此地的鬼国神官感知到亡魂的气息,正要过来将徘徊在此地,唯一一个没有被收入镇邪塔的亡魂勾走。
可就在动手之时,一柄卷轴忽然铺陈开来,将她围拢住。
亡魂便缓慢附着在卷轴之上,化作一道水墨勾勒的身影。
寥寥几笔勾勒出少女的轮廓,全身上下,除了双眼那两滴血色之外,再没有填其他颜色。
白发、白肤、白衣,一切都是白的。
鬼官看到护住亡魂的是上古神物,在原地叩拜一二后便离去了。
他们离开后,不知过了多久。
某一日,在丢在山道上的卷轴旁边,多了一个跪坐在地的小姑娘。
她懵懵懂懂,浑浑噩噩,思绪不明。
整日整夜地坐在这里,双眼空洞,洛书河图则一直围在她身旁,奉了主人之名看护她。
又过了几日,有人停在她面前。
白衣长袖,垂眸看着她,浅色的眼瞳映出她的轮廓。
姑娘也茫然地抬头回望,唇微微张着,未开蒙的样子。
玉珩重返此地,是因为山上沾了怨气,上方阴煞之气盘旋不散,整座村落的亡魂都成了邪祟。
而邪到这种程度,便该收于镇邪塔中。
他抽出斩月剑,想要净化此地,却见洛书河图之附近,有一道本不该存于此世的孤魂徘徊不去。
亡魂已经附着在上面,与图卷相融。
而洛书河图似乎也并不排斥她。
这道亡魂魂体脆弱,若强行从洛书河图上剥离,恐怕会灰飞烟灭。
如果按他一贯的作风,本不会对亡魂心生怜悯。
但即有灵,就点化她也无妨。
玉珩抬手在她额间拂过,看着姑娘的眼神逐渐清明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