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玉笺的后背忍不住一阵阵发凉。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画皮鬼像是存心要吓她。
美人绘声绘色地讲她们画皮戏班里的姐妹是如何物色心仪的目标,害人性命,剥皮制衣……讲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玉笺好像能看见那些惨状一样。
美人还专程趁她吃饭的时候讲。
用筷子轻点那盘红烧肉,故作惊讶,“诶呀,这颜色……和姐妹们剥完皮后,丢在后山晾晒了三天的尸首真像呢。”
“……”
“姑娘快看,这纹理,”美人用筷子轻轻拨弄着肉块,声音甜得发腻,“妖域天阴,没了皮囊,晾的时日多了,肉里的脂肪就会慢慢渗出,油油的发亮,就像这块肉一样呢。”
“啪”的一声,玉笺放下筷子。
她终于忍不住,“我这几天是哪里得罪过你吗?”
面纱下传来一声轻笑,“自是没有。”
美人搅动着汤羹,心情似是愉悦许多。
“只是突然想和姑娘说些体己话罢了,姑娘先前不是好奇妖域是何模样吗?”
第366章 豺狼
魔城中感觉不到外界的变化。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见雪吸纳完这座城中的封印物后,开始整夜在城墙上徘徊,愈发狂躁不安。
那些魔气浓郁的大魔最先遭殃。
一日,守夜的护卫发现巡夜的十几个魔物迟迟未归,便出去寻找。
刚寻到城门外,便被一阵浓重的极其强烈的嗜血气息箍住。护卫脊背发凉,瞬间意识到什么,转身想要寻救兵,却被翻涌的黑气绞碎了双腿。
背后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护卫抬头,颤抖着喊道,“城主大人……”
话音未落,已被吞噬进浓重的魔气中。
见雪自己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吞噬了无数魔物,却仍觉蠢蠢欲动,这座城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他怕再这样下去,会控制不住露出丑恶的面目。
所以,该换一座城池了。
可站在暖阁的院门外,他始终不敢推开那扇门。
不敢去打扰玉笺,也不敢带她一起走。
怕她看到自己贪婪的丑态。
他仍是每日站在阴影中,像一抹游魂般,远远望着她。
痴痴地看她倚窗闭目的侧脸,风拂过她的发梢,几缕青丝黏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晃得他心尖发痒,想伸手帮她拂下。
她的面容很平静,无悲无喜的神情,连随风浮动的发梢都比她多几分情绪。
他想,带她走做什么呢?她原本就怕自己,如果再让她亲眼看到自己吞噬魔物的丑态,她会更厌恶他。
不如就让她留在这里,至少这里的锦衣玉食,不用颠沛。
总之他会时时回来。
于是见雪独自离开。
起初只是早出晚归,每日时间再短,也要回来看她一眼。
隔着重重树影,望一眼她的窗户。
后来,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从强撑着每日回来,渐渐地变成三五日才回一次。
那些绫罗绸缎、珍馐美馔,仍源源不断地送至她手中。
玉笺甚至没有察觉见雪的离开。
因为她不愿意见他,所以也不知道他一直在外,也不知道他每夜都沉默地站在她楼下。
直到某日,那些例行送来的珍馐锦缎断了。
见雪很久没回来。
久到像是再也不会回来。
魔宫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侍从们送来的饭食渐渐凉薄寡淡,珠玉宝器被悄悄克扣,可看玉笺的眼神却愈发灼热。
暗处里有许多护卫躁动,有一次甚至踏上了阁楼,在她的屋外,眼神晦涩粘稠地盯着她。
明目张胆的窥视,站了很久之后才离开。
玉笺感受到那些魔物态度的变化,还以为是自己长久不和见雪往来,被他们看出来,冷待了。
直到这一日,玉笺的晚膳迟迟未送。
窗外的侍奴经过时,也视她如物件般轻蔑。
魔界没有什么主仆尊卑,只有谁能吃掉谁,弱肉强食才是永恒的铁则。这里不存在世俗意义上的规则秩序,只有镇压与被镇压的关系。
没有了见雪的震慑,那些原本就拿凡人当菜的邪魔,自然会将贪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事还是画皮美人提醒她的。
美人依旧戴着帷帽裹着厚纱,裹着素纱,日日都来寻她。
发现暖阁变冷了,桌上甚至没有茶水,开口提醒她,“魔君这些日子似乎都不在城中。”
玉笺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失宠。
是饲主不见了。
养她的人失踪,笼中的金丝雀自然成了豺狼眼中的肥肉。
第367章 惊变
没想到的是,在周围一众侍奴护卫日渐放肆的怠慢中,唯有画皮美人始终如一。
每日都过来和玉笺喝茶,顺便吓唬她。
她今日来这里,给玉笺讲起几个尘封的旧事。
都是些都是被恶霸乡绅逼良为娼、强掳民女的故事。
被强掳的女子们个个贞洁烈性,宁死不屈,她们在自尽后,怨气太重,无法入轮回,最终化作妖鬼。
美人说,许多画皮鬼就是这样来的。
由结怨气而生,似妖非妖,似鬼非鬼。
玉笺听得入神,大概是因为知道画皮鬼所讲的都是真事,所以也忍不住骂几句,时而为薄命红颜叹息,时而叹息天道不公。
画皮美人似乎觉得她的反应颇为奇特,忽然止住话头。
隔着面纱都能感受到一双眼睛在不停地打量着她。
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奴家日日来讲这些骇人的事,姑娘怎么反倒越听越起劲了?”
现在都能边听边吃东西了,这还得了?
看玉笺过得舒坦,画皮鬼就浑身不舒坦。
不都说凡人惧怕妖魔鬼怪?这凡人宠姬不是早该吓得夜不能寐才是吗?
真怪。
玉笺捻着半块冷了的杏仁酥,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我整日无事可做,太无聊了。”
将妖鬼讲述的过往当作鬼故事来听,别有一番感受。
画皮鬼似是啧了一声。
“姑娘还是先顾着自己罢。”
她起身,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若城主当真不回来了,这满城的魔物,可比奴家讲的故事要可怕多了。”
画皮鬼离去后,玉笺终于开始留心起城主府中的异样。
她已许久未踏出暖阁。
借着颈间项圈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走在夜色中。
她知道见雪住在哪。
他的寝殿离她极近,近到能将她那座暖阁尽收眼底。
他住的地方没有侍奴,空荡得令人心惊。所以她不用担心潜入这里会被人发现。
见雪向来抗拒旁人近身。整座城中,侍奴最多的地方便是玉笺的住处。
玉笺轻推开门,意外地畅通无阻,见雪竟没有在住处设防。
殿内寒气森森,扑面而来的冷意让她打了个颤。
玉笺转过身,正要把门缝关紧,手指忽然一顿。
殿门上泛起微光,上面是设的有禁制的。
可这些阵法却并没有隔绝她。
玉笺盯着门上的符文,一个念头凭空冒出来。
见雪似乎从来没有对她设防过。
她可以随意进出他掌控的任何地方,所以她那次才会轻易进入地下洞穴……
过往种种皆是如此,他设下的所有囚禁结界,其实都为她留了退路。
不能想。
“……”
玉笺转过身,缓步走入见雪的居所,身影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这里,殿内空无一人,却仍残留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可下一刻,她停住脚步。
微微睁大了眼睛。
入目所及之处,堆满了许多女子才会用到的东西,琳琅满目一样样摆放在满殿的百宝格里。
有的都是一些想要送给她,但是还没来得及送过来的珠钗玉饰,护身法器。
除此之外,不见半点男子生活的痕迹。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男子的居所,更像是个等不到送出时机的珍宝库。
玉笺忍住心里翻涌的异样,往里走去。
一道幽深的地道赫然映入眼帘,熟悉的场景让她脸上血色瞬间消退。
噩梦重现,她对这种密道很熟悉。
仓皇后退间,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玉笺躬下腰躲入多宝阁后,屏息凝神。
几个魔将带着护卫巡视而过,隔着一道设了禁制的门,她听见他们压低声音议论。
“多少日了?城主若再不现身……这么久都没回来,怕是回不来了。”
“暖阁里那个怎么办?”
“能怎么办?自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