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大阵,镇压的是上古便存在的至邪之物,天地间最凶戾的魔。
现在看来,快要镇不住了。
一望无际的黑海之上全是模糊诡谲的虚影,天地间一片死气,浓黑压抑。
轰隆一声,天雷炸裂。
黑海翻涌翻搅,旋出巨大的漩涡。
镇魔大阵在他们眼前轰然崩碎。
无尽海下冲出的魔气已如洪流决堤,遮天蔽日喷薄而出。
烛钰面色冷峻。
视线穿透浊浪,死死锁住海面上裂开的漆黑缝隙。
无数阴影正从下面爬出来。
像被捣碎的蚁窝。
阴云遮暮。
风浪与爆裂的天雷交织。
海上斜着大雨。
漆黑天幕下,玉笺抬头。
天外还有另一个天,带着些微弱天光。
这便是外面的世界吗?
玉笺身上带着魔神留下的印记,一路上没有魔物敢近身。
从魔城逃出来的这一路上,她看见了满地尸骸,仿若炼狱。
发现外面的世界比想象中还要混乱。
魔气所过之处,许多生灵都堕入魔道。
玉笺踉跄着穿过暴乱的魔潮。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掌扣住她的肩头。
“轰隆……”
惨白的雷光骤然炸开,照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雨水顺着对方青白的下颌滴落,玉笺神情惊恐,颤声开口,
“是你?”
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嘴。
画皮鬼迅速掐了个术法,一道幽幽的阴气将她们两个的身形笼罩住。
“安静。”
妖鬼压低嗓音,警惕地望向远方,“小心些,那边有天族正在镇压从大阵中逃窜出来的魔物。”
玉笺朝她说的那边看去,可惜肉眼凡胎,看不了太远。
远处天上似乎有染成一片璀璨金芒。
纯净耀目,与周遭翻涌的魔气泾渭分明。
那是仙家?
她不由怔忡。
传说中的神明?
画皮鬼矮身拽住她的衣袖,似乎颇为紧张,“不想魂飞魄散就跟我走,那边太过危险,天族出手,你我这种小杂碎连说遗言的机会都没有。”
第381章 镜花楼
镜花楼矗立在忘川边上。
远远看去,楼阁在晦暗的天色中金碧辉煌,檐角飞翘,悬着千百盏灯,照得附近照得河岸两边红艳艳的花灼灼如火。
玉笺跟在画皮鬼身后,往旁边的河水望去。
水里漆黑一片,鬼气森森,倒映着楼中璀璨,像水下藏了一个颠倒的世界。
隐约记得,自己先前也曾见过这条河,只不过那时只有一魄离体飘过去了,见到的是流经魔域的那段。
镜花楼比先前万骸关见过的花楼还要奢靡,轻纱漫卷,乐声靡靡。
许多不知道是妖魔鬼怪的客人倚靠在榻上饮酒,杯中盛着香气四溢的酒液。
一群婀娜美人赤足在高台上翩翩起舞。
许多模样漂亮的小童穿梭席间,托着玉盘,盘中盛放珍馐美酒。
画皮鬼带着她从偏门进去,替玉笺安排住处,又给她换了件染着妖气的衣裳。
玉笺是凡人,肤白眸黑,一双眼睛乌润润的,模样在人间也算得上漂亮,可在妖魔鬼怪之间却不够浓烈。
画皮鬼对围过来上下打量她的鬼姬说,“这是我新选来的皮,先放在身边养着,下次换皮要用。”
鬼姬不知道信没信,“你都成魔了,还要换皮?”
“当然要的。”
周围的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玉笺,有人伸手在她胸口摸了一把。
玉笺顿时抱紧双臂,神色错愕。
那鬼姬收回手,蹙眉,“这样的皮有什么用?客人们都偏爱丰腴饱满的,这也太……”
玉笺嘴角一抽。
画皮鬼掩唇轻笑,“是单薄了些,偶尔换换口味。若真不行,再寻张新皮子便是。这段时日先让她在我身边当个奴婢。”
“也罢,你再选就是。”
鬼姬摆摆手,扭着腰走了。
玉笺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胳膊,心中升起一丝熟悉感。
不知为何,她似乎总与这些纵情声色的销金窟有着说不清的孽缘。上一回在魔域万骸关,也是被人掳进了奢靡颓唐的欢场。
她暗自思索,心中泛起点感慨。
或许是因为自己上辈子过得太过沉闷无聊了,这辈子老天才把她送来这种地方开开眼。
奇怪的是,她到这种地方并没有感到太多的不适应。
像是早就熟悉了这样的场景。
画皮鬼摇曳生姿在前引路,她跟随在后,一路穿梭过亭台楼阁。
沿途尽是醉眼迷离的宾客,搂着侍女调笑,醉态毕露。
“镜花楼的东家原本在西荒开了无数酒楼,开得遍地都是。”画皮鬼边走边说,“可惜西荒遭了场浩劫,生灵涂炭,不得已才都迁了出来。”
肯定比不上从前风光了。
但也是富贵迷人眼。
说到这里,画皮鬼又嘱咐她小心,道,“以后你跟着我做事。”
玉笺迟疑点头。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这会儿饿得胃里绞痛,虚弱地问,“我会不会饿死在这里?”
“不会。”
画皮鬼推开一道门,停下脚步,“这也是我带你来这儿的原因之一。我们东家在菜谱上保留了厚厚一本人间菜色,都是凡人能吃的。”
玉笺意外,“这里又没有凡人,为什么保留凡间的菜色?”
“我也不知,自我进楼以来,便是如此。”
玉笺想到什么,忽然问,“对了,你先前怎么在那里,你不是几日前就已经走了吗?”
“没走远。”
画皮鬼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你是特意为我回来的?”玉笺惊讶之余,有些感动。
画皮鬼没有回答。
只是侧着脸。
“谢谢你。”玉笺轻声道。
“谢我做什么!”
画皮鬼语气不自然地转过头,又很快别开脸,“你帮我塑成魔身,我……还你人情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玉笺问。
画皮鬼原本不想说。
可对上她的眼。
眼睛睁的大大的,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还是开了口,“叫我黛眉吧。”
“黛眉……”玉笺称赞,“很美好的名字。”
画皮鬼受不了这种对话似的,拽着她的手腕快步往前走,“我不记得我生前的名字了,只记得自己来自黛眉岭,所以干脆就叫了这个名字……不过自打出来,就再没回去过了。”
黛眉的住处不算华贵,视野倒是不错。
楼中灯火璀璨,乱花迷人眼。
往外看去,正好能看到一片泉池,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个莲花台,乐伎们怀抱琵琶,衣袖翩跹。
最吸引玉笺注意的,是泉池最中间的宽阔高台。
那高台足有两层楼阁那般高,通体由莹白的寒玉雕琢而成,此刻正有位身着青衣琴师独坐其上,十指穿梭拨动,琴声动人。
台下宾客如痴如醉,玉笺也挪不动视线。
黛眉倚在栏杆边,托着下巴轻叹一声,望着远处的歌舞升平,忽然说,“等将来我闯出些名堂,定要在这楼里当个管事。"
玉笺换上了奴婢的衣裙,闻言忍不住笑了,“我以为你要把这里盘下来,自己做楼主。”
“那我也太敢想了。”
不过说完,黛眉也忍不住畅想一番。
最近青衣琴师在镜花楼风头正盛。
听闻百年前,六界间曾出过一位风华绝代的妖琴师。传说那位琴师在极乐画舫抚琴名动天下,引得万千妖仙鬼魔竞相追逐,甚至散尽修为倾其所有,只为近身见他一面。
如今台上这位青衣琴师,虽也风姿绰约,却不过是在模仿当年那位万分之一风采罢了。
玉笺觉得台上这位琴师已经风雅至极,难以想象黛眉口中当年的那位该是何等风采。
画皮鬼说,“那位妖琴师才是六界第一美人。”
“美人?”玉笺转过头,“琴师不是男子么?”
画皮鬼嗤笑一声,“美人不过是个称谓罢了。我们妖魔又不似凡人那般拘泥于男女皮相,风采卓绝便是美。”
她顿了顿,“不过,太一氏族那位疯魔了的仙君才是真绝色,只是太过狠戾。听说今日又闹到酆都冥府去了。”
玉笺听得云里雾里,“酆都冥府?”
“说是在忘川寻到了什么,”画皮鬼说到一半摇摇头,“罢了,那仙君本就是六界有名的疯,疯得惊天动地,不说了,我去给你寻些吃的。”
走出门去,对面楼台上几位盛装的鬼姬正袅袅婷婷拾级而上。
她们云鬓高挽,珠翠摇曳。
正对面的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