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玉笺的额头,接着,又不动声色地搭上她的腕脉,眉头蹙起,“你冷?”
玉笺回过神,“多谢大人关心,先前在林中有些冷,现在不冷了。”
不知想到什么,烛钰神色微沉。
只见他指尖轻动,屋内霎时暖意融融。沉默了片刻,他温声又问,“还冷吗?”
见天官如此关切,玉笺连忙摇头,受宠若惊,“不冷了,多谢大人。”
心里默默地想天官是个好人,先前救了黛眉,现在又在此处收留了自己,深夜打扰也不生气,还关心她冷不冷……无论怎么想,她都不该迁怒大人。
这样一看,顿时觉得此处确实安稳许多。
玉笺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捧着茶盏小口啜饮,一杯茶喝得极慢。
待茶盏见底,她又硬着头皮将杯子往烛钰面前推了推,“大人……能再给我倒一杯吗?”
烛钰不置可否,依言顺从地执起茶壶为她续茶。
殊不知,她是这六界之中唯一能得天君亲手斟茶之人。
玉笺佯装随意地问,“大人刚才是不是说……有什么东西混进来了?”
天官无意隐瞒,淡淡道,“章尾山乃上古神山,灵气充沛,常有上古之物被吸引而来。神兽凶兽皆有之。”
玉笺心里咯噔一声,想起自己见到的巨兽气势可怖,猜测必是凶兽无疑。
烛钰漫不经心开口,“刚在林间,为何不去寻鹤拾相助?”
玉笺抿唇不语。
本来想说自己喊了,但是无人应答,又怕这话说出来引得鹤拾受天官责罚,便忍住了。
片刻后才说,“忘记了。”
天官闻言掀开眼皮不轻不重地看她一眼。
玉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莫名有种直觉告诉她,那黑色巨兽根本不惧鹤拾。
更何况不久前在林中,她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哪有机会见到鹤拾?
胡思乱想间,清冷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天色已晚。”
玉笺茫然抬头,却见对方眼底清冷一片。
像是在下逐客令。
可是这个时候她怎么敢回去?玉笺心有余悸,想了一圈借口,情急之中又将茶盏推过去,“大人,我还想再来一杯……”
手背却被轻轻按住,“仙茶凡人不宜多饮。少饮可延年益寿,过量则难以消受。”
她讪讪收手,“原来如此…是我不懂,让大人见笑了。”
正暗自盘算着还能找什么借口留下,忽听天官问道,“不想回去?”
这声音莫名有些柔和。
玉笺抬头,看到烛钰正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眼仁倒映出她的模样。
她语塞,干脆老实承认,“大人,我……有些害怕。”
烛钰浅浅地弯了一下眼眸。
笑容很浅,先前那股似要就寝的倦色消失不见,在影影绰绰的烛火里显出几分柔和。
片刻后,他微微垂下眼帘,“罢了。”
玉笺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有些晃神。
心口生出了些熟悉的感觉。
烛钰又变回波澜不惊的模样,好像出现了古怪凶兽的金光殿不是他的一样。
他起身指向床榻,示意,“你去榻上歇息。”
“那大人怎么办……”玉笺回过神,几乎无法直视天官的面容。
“我在此调息。”
烛钰在案几旁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单薄的白色里衣似雪,墨色的长发未束,如绸缎般垂落在肩头,望着她的眼神温和宁静。
室内只余一盏青灯,暖黄的光晕将他的身影投映在玉砖地面上,修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床榻边。
玉笺局促地坐在床榻边缘,只坐了一点点。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深夜闯入男子的寝殿,实在不好,更何况这里是天官的居所,她这般冒失闯入,有违礼数。
原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也想装模作样调息打坐。
可没想到嗅着萦绕在室内的清冽气息,她的眼皮渐渐发沉,再加上室内温度暖绒绒的,一切都恰到好处,玉笺是凡人,最近一直睡得少,总觉得有些支撑不住。
她没发现,屋内烛火暗了许多。
坐在桌前的人缓慢睁开了眼,朝她看过来。
玉笺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也渐渐松开,缓慢地垂落在锦被之上。
屋内静谧无声。
灯火渐隐,一室昏暗。
玉笺终于支撑不住,头一歪,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脸颊落入一个温热的掌心。
她就这样歪着头,枕在那人手上渐渐均匀了呼吸。
烛钰唇边带着淡淡的笑,一手轻扶她的肩膀,一手托着她的头颈将她缓慢放平在床榻之上。
修长如玉的手掌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声音极轻,“睡吧。”
金光殿外,章尾山下。
鹤叁御风而落,步履匆忙,“天君法相突现,可是有祸事降临?”
说着便要往山上赶去。
一道灵气横拦在前。
“拦我做什么!”鹤叁着急道。
鹤拾一脸复杂,停顿许久,才缓声说,“不必上去了,这里并无祸事。”
鹤叁脚步一顿,“既无祸事,陛下为何显现法相?”
“……”鹤拾闻言,转头站在道场之外。
缓缓摇头,“陛下行事,自有陛下的道理。”
第414章 碎片
自来到这个世上,玉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朦胧之间,她隐约感觉到身侧似乎一直有人,隔着薄薄的衣裳,对方的体温也透了过来。
可她眼皮太沉,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起初睡得还算安稳,后半夜却开始频繁做梦,思绪陷入纷乱的画面当中无法自拔。
梦境支离破碎,无数场景如潮水般涌来,在她眼前浮现又消失,像是拼装组合。
一会儿是在浮于水面的琼楼玉宇,丝竹吟唱声声入耳,飞檐斗拱恍若宫阙,整座建筑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比记镜花楼还要富丽堂皇千百倍。
转瞬间,景象骤变。她又出现站在万丈雪崖之上,手中握着一柄长剑,不知在做什么。
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她转过头,忽然看到了天官,还没来得及惊喜,却见他突然抬手,轻轻一推。
一阵失重感传来,她从高高的悬崖仰面坠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像被无限拉长,下一瞬间,她仍在坠落,但四周的景象却骤然扭曲变形。
刺骨的冰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金红色烈焰。
“阿玉!”
两道声音同时撕开火幕。
一道来自头顶,一道来自身后,音色不同,相同的是都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转过头,在翻腾的火海中,隐约看见有人被重重铁锁贯穿躯体,死死钉在燃烧的地面上,背后残破的羽翼被鲜血浸透,像濒死的蝶。
另一侧,崖顶之处,一个人逆光跪地,长发在狂风中飞舞魔,对她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恐与绝望。
“不要!”
猎猎罡风之中,她被滔天火焰包裹住。
玉笺猛地一个激灵,骤然从梦魇中抽离。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窗外,天光大亮。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落,在玉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林间传来啼鸣,微风拂过树林,发出的沙沙声。
这鲜明的现实感让她恍惚了一瞬。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心口,缓慢地平复着呼吸。
原来是梦?
幸好是梦。
梦里的感觉十分熟悉真实,倒像是曾经发生过的。
凡人总是多梦,她并不是第一次做梦,却是头一回梦见这些杂乱的、没头没尾的场景。
脖颈隐隐有些酸痛,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夜。
她低头掀开枕头,看到了那把天官送给她的银色宝剑。
昨天枕着它睡了一夜吗?玉笺揉着脖子,心有余悸,感觉怪异极了。
难道是因为这把剑才不断做噩梦?
睡前的记忆终于涌入脑海,玉笺这才想起自己昨夜为了躲避黑色巨物,躲入了天官的居所。
思及此,她缓缓转过头。
抬眼便看见天官在一侧案几旁闭目调息,姿势与昨天睡着前看到的一样,似乎没有变动过。
她缓慢起身,极力不发出声响,却见天官仍旧睁开了眼。
“醒了?”
烛钰披着月色织就的外衣,墨色长发松散地垂落肩侧,眼似墨玉,朝她看来。
触及到她惶惶的脸色,缓慢凝了眸,“怎么了?”
“没事。”
玉笺下意识摇头,却在对上他的目光时迟疑了。
梦里坠落山崖的场景太过真实,让她忍不住开口,“大人,我梦见,你将我从山崖上推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