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姑娘可是想亲自去采?”货郎见她这般感兴趣,说得细致,“若要去采笋,记得带把小锄头。找到土包隆起处,拨开落叶,瞧见裂缝就轻轻刨开即可。”
还说竹林不远处有个野塘,能摘嫩藕,凉拌清炒都可以。
莲蓬也能吃了,莲子清甜多汁,可以在水塘边上摘了直接剥着吃。
“不过那塘子挨着乱葬岗,村里人都不敢去……”
玉笺正听得入迷,背后一凉。
货郎提醒,“七月半要到了,姑娘若是害怕就别去了,或者等这几日过了再去。”
烛钰静立于檐角之上,他垂眸望着院中正踮着脚与旁人交谈的姑娘。
不明白她为什么跟谁都能聊上。
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弹指,一枚金叶子稳稳落入货郎筐中。
因为看着夕阳落在她脸上,就觉得,这样很好。
有她的傍晚就很好。
烛钰又向远处看。
暮色渐浓,天空渐次从金到红,余晖像晕开的彩墨。
他总是站在高处,立于云端,俯瞰众生。极少以这样的角度看尘世。
一切都莫名生动起来。
玉笺欢喜地转头,正撞进他映着晚霞的眼眸。
烛钰忽然想陪她去采笋,像个寻常凡人那般。
他走到她身边,看她不明所以的模样,淡声提醒,“不是想去山上采竹笋?”
玉笺惊讶,“大人也去?”
烛钰颔首,抬指掐下阵法,“走吧。”
须臾之间,风过竹林,沙沙作响,惊起几只麻雀。
如卖货郎所说,山林里有许多新冒出来的夏秋笋。
片刻后,烛钰便开始后悔这个决定。
因为玉笺毫不顾忌地卷起袖口裤边,拎起裙角便踏进了泥泞的池塘,兴致勃勃地下去摸藕段。
不过片刻功夫,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已沾满污泥,脸颊蹭上了几道泥痕。
烛钰蹙着眉接连掐了七八个净水诀,给她洗了许多次。
玉笺围在厨房,用夏秋笋和藕段来煲汤。
烛钰不会做饭,只蹙眉在一侧看着。
偶尔会好奇诸如,“旁边不是有酒楼,为何不命别人来做?”这样的问题。
玉笺一边看锅一边反问,“那城外也有人卖笋藕莲蓬,大人为什么不去直接买别人的?”
烛钰真诚请教“为什么?”
“……”
烛钰确实不能理解这种徒增劳累的行径,却还是认真思索后答道,“过程亦有趣味。”
玉笺点头。
自己挖的笋,自己摸的藕段,自己煲汤,做出来的过程也是生活的一种,也有趣的。
烛钰安静地听着,觉得她口中描述出的这些琐事,的确听上去还不错。
夜色渐浓,灶上煨的笋汤咕嘟作响。
玉笺忽然问,“大人似乎不喜欢人间?”
“天宫更清净。”烛钰不愿扫兴,却也诚实,“金光殿比人间华美。”
也是他长久的居所。
龙总是喜欢奢靡华贵之物。
“金光殿很漂亮,我也喜欢,”玉笺认同,眼底映着跳动的灶火,“就是太安静了。”
这样的地方更像度假别院,不像家。长久生活,总会觉得有些过分安静。
她灵光一现,“如果金光殿边上有热闹城镇旁就好了!”
烛钰蹙眉不能理解。
他更习惯俯瞰尘世喧嚷,从不曾想过要置身其中。
玉笺问烛钰,“那大人可有什么喜欢做的事?”
烛钰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庇护六界苍生。”
这话由旁人说来难免显得狂妄,可从他口中说出,却是再自然不过。
玉笺托着腮陷入沉思。
比起这样宏大的想法,自己追求吃喝玩乐的心思实在渺小。
可想了想,觉得这样似乎才是她喜欢的事,而不是她要做的事。
她问,“大人,你不喜欢人间,为何还要在人间置办院落?不是为了再来人间吗?”
烛钰声音柔和下来,“因为你喜欢。”
灶火噼啪作响,在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
显得眉眼轮廓愈发隽美。
他轻声道,“我虽不懂其中趣味,但想要见你所见,感受你之所爱。”
这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微怔。
“我并非天然喜欢这里,但见你采夏笋挖藕段时的模样,”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眉眼间冰霜消融,声音也落得极轻,“再看凡间,竟也觉出几分可爱了。”
大约,这便是爱屋及乌。
玉笺听得怔住了。
抬头时,正见他眼底映着跳动的暖光。
灶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她忙转身去搅锅里咕嘟咕嘟沸腾的笋汤。
铁勺碰着锅沿叮当作响,玉笺脸颊耳尖都红红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灶火太热,给她烤的。
“那大人以后会喜欢人间吗?”
蒸汽氤氲升腾,模糊了彼此的模样。
“或许。”烛钰垂眸。
此刻他确实尚有诸多不适。
但只要她在身旁,这人间似乎也值得期待。
第418章 请君
七月半,街上人影绰绰,沿街叫卖的摊贩一字排开,兜售的东西变成了铜盆傩面,花灯纸人。
玉笺停在一个卖祭品的摊前,目光落在几只纸扎人身上,莫名出神。
纸人眉眼描得极细,两腮嫣红,笑得有些僵硬。
她看得出神,直到摊主出声问,“姑娘是要祭奠什么人吗?”才回过神,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回到宅邸时,天色将晚。
现在住的这座宅子是繁华城池中一座闹中取静的王侯府邸。烛钰略施仙术,便使得枯木重春,入目一片郁郁葱葱,回廊水榭,朱门绿瓦。
玉笺独自倚在亭中的美人靠上,有一搭没一搭,闲闲翻着才从书舍买来的话本,一边时不时捏起碟中的糕点捏碎,投喂廊下的池水里的锦鲤。
碎屑落水,鱼影窜动,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样奢靡的日子过起来竟然有些朴实无华。
烛钰有事离开,走之前只叮嘱了让她自觉调息。
玉笺嘴上应了,心里却想调息是不可能调息的。
翻了几页话本,越看越觉得熟悉,总觉得这些故事似曾相识,像是看过的。
不是号称上京城最时兴的话本么?怎么毫无新意?
玉笺又换了几本,依旧如此。情节还未展开她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却仿佛早已读过千遍。明明是新出的上京大热本子,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实在索然无味。
她躺了一会儿,取出那本无字天书。
这书如同附骨之疽,总是能悄无声息地回到她身边,被粘住了一样。
玉笺一页一页地翻,除了那些已经看过的片段,没有新的文字出现。
难道自己可以摆脱被预兆的命运了?
可是,真的摆脱了的话,这书为什么还在自己身上?
暮色四合,玉笺倚在美人靠上昏昏欲睡。
太阳落下,最后一缕暖色沉入西山。
她闭着眼,倏然间,后背涌出一股凉意。
感觉宅院里很不对劲。
气氛有些怪异。
四下里静得可怕,虫鸣声不知为什么消失了,廊下悬挂的灯笼摇摇晃晃,明灭不定,屋里的明珠也忽明忽暗。
七月正是炎热,却让人觉得寒气嗖嗖的,像有一阵阵阴风往衣领里钻。
玉笺坐起身。
一大轮明月挂在漆黑的天上,像只巨大的眼睛,衬得夜色浓稠黑暗。
不知何时,宅院里弥漫起薄纱似的雾气,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亭台楼阁之间。
玉笺心头莫名发紧,对这座大宅子的喜爱化作孤身一人时的恐惧。
她攥紧衣襟向亭外走去。
转过回廊,不经意间抬头,惊出一身冷汗。
头顶黑压压的一片。
四道高挑瘦长的人影自墙外走来,身形比常人高出整整一倍,穿着褪色的官袍,面目模糊,垂下长长的脖颈,微微俯身,从墙外往院里看。
玉笺捂住嘴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凉的廊柱。
这是什么东西?
却发现那四道瘦长黑影只是静立在院墙之外,并无闯入之意。
朱红高墙只到它们腰部,毫不影响它们居高临下地将庭院尽收眼底,自然,也将猫腰藏在廊柱后的玉笺看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人影两两分开,让出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距离。
雾中又现出一道青青惨惨的身影。
玉笺慌忙蹲身藏在窗下,透过雕花棂格看见院外的鬼影齐齐躬身行礼,来的那人穿着一副书生打扮的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模糊,像被水浸水的字画。
俯下身看向院中,随后毕恭毕敬地拱手作揖。
“这位姑娘,敢问陛下在何处?”
玉笺脖子一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