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钰忽然定定地看向她,目光深沉。
玉笺不解,“……怎么了?”
她只知烛钰种了这寂无萼,却不知他为何要种。
“这两株花是我一百年前种下的,本就是种给你的。”烛钰缓缓开口,“自然该种在你的居所。”
一百年龙气温养,才得这两朵寂无萼花开。
百年之前来不及。
百年之后,他会在她居所各处,一一为她备下。
……
“什么?”
原本因见到玉笺而心生喜悦的烛钰,在听到她后续的话语时,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大人没有听清吗?”
玉笺还一无所知,又说了一遍,“我是说,祝仪星君真是个光风霁月的好仙家,特意送了我几道护身咒符。他在下界的时候还救过我,星君性情温和,定然是位极聪慧出众的仙官吧?”
她语气憧憬,“祝仪星君是不是品阶很高?”
咔嚓一声。
烛钰手中的茶盏多了一条细小的裂纹。
玉笺背对着天君,低头翻阅着殿中的书籍,并未察觉对方渐沉的脸色。
仍兴致勃勃地说着。
“对了大人,今日就是祝仪星君指路,我才能去瑶台的,大人,不对,我是不是该称陛下?”
她说着转过身,却被眼前人阴郁的脸色吓了一跳。
“大、陛下……您怎么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明白刚刚还眉眼含笑的烛钰,为什么转眼间就沉了脸色。
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她将刚刚说过的话回想一便,忽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
“对不起,天君,是我失言了。”
她学着仙娥的样子行礼,“我已知天君身份,先前多有冒犯之处,还望天君恕罪。”
请罪之后,她望向对方。
心中不安。
唯恐天君不悦之下将她逐出天宫。
黛眉都说,现在下界魔气遍野,处处都不景气,如果失了她现在这份仙职,恐怕再难遇到像天君这般大度仁慈的主上了。
说不定还要回到镜花楼被拿走魂契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祝仪星君?”
正胡思乱想,她听到天君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玉笺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他倒是与你交好。”
天君的声音似乎隐隐带着愠怒。
“这么快,就又成你心中光风霁月的仙家了?”
又?
哪里来的又?
玉笺战战兢兢。
不明白天君为什么忽然不高兴。
见她不说话,以为是默认,烛钰冷笑一声,眸中阴霾更重。
祝仪星君?
护身咒符?
区区咒符,就将她收买了。
竟还在他面前夸赞他,祝仪真是好手段。
连他的人都敢觊觎。
明日便降下法旨,将他调去镇守南荒。
玉笺望着烛钰莫测的脸色,心中满是迷茫。
她这是说错了什么?
烛钰面无表情地凝视她良久,周身仙压凛冽。
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温和,忽然开口,
“祝仪不过是一介微末小仙,前次下界追剿魔气不利,依律该罚。”
他状似无意的说起上次的事,“对了,就是你那位画皮朋友被魔气所控……你莫要怪罪他不慎放出魔气之事,我已命他继续清剿余孽,载罪立功。”
玉笺抬头,眼睛睁大,“原来那次的魔气是……”祝仪仙家不小心放出来的?
烛钰点头。
面上情绪好了许多。
只是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话锋一转,“谁知祝仪依旧不堪重用……”
玉笺滤镜碎了一片。
看着她眼中的失望,烛钰心情舒畅。
语气平和,大度地说,“这次我并未重责于他,毕竟……他仙阶尚低,力所不及。”
第428章 不同路
天宫的宴像是要开上很久。
烛钰似乎对这样的场合并无兴致,离席之后躲闲似的一直停留在玉笺的偏殿。
他来了黛眉就不敢过来,在大殿外徘徊着想要跟玉笺交好叙旧的众仙家也不敢过来。
偏偏烛钰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坐在她身旁,忽然问她喜欢什么制式的钗环衣裙。
玉笺说不出个所以然,烛钰便说让她画出来看看。
她拿着笔一脸犹豫,有种上课被老师提问的感觉,偏头看了看烛钰。
他从发冠到衣履,用的皆是极珍贵罕有的宝物,坐在那里不动就透着清冷又矜贵的气息。
她低下头,起笔,龙飞凤舞笔下生风。
画的一塌糊涂。
烛钰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沉默良久,才低声说,“我替你改上几笔。”
他接过笔,不紧不慢勾画,增删点缀,不过片刻,纸上的图样便焕然一新。
玉笺接过图纸,看得大为震撼。
平复了心情镇定道,“嗯嗯,陛下懂我,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胡说的,那样精美灵动的样式,她心里根本想不出来。
也只有烛钰这般自幼见尽奇珍,品味出众的天族太子,才能寥寥几笔绘出如此华贵不凡的图样。
烛钰也没想到,在天界这等藏龙卧虎的地方,自己的画工还能被人这样一顿真心实意的赞叹。
他心情大好,微微抿唇轻咳一声,将图纸收进袖中,对她说,“不日便会做好送来。”
玉笺只当是烛钰心善,要赠她钗环,心中又暖又喜。
可自烛钰离开后,就有很多人在她的殿门前晃荡。
她住的地方逐渐热闹起来。
玉笺一开始受宠若惊,不知道自己一介凡人,怎么会引来那么多位高权重的天官前来拜访。
很快,慢慢品出不对来。
不少仙人以探望之名前来,有的自称是她的故交,有的说从前就认识她。
有的则是特意过来道贺。
道贺的内容很隐晦,还不忘提一句,日后还望仙子多多提点。
人来人往间,总有人忍不住低声质疑,
“天君乃是天地间独一的真龙转世,绝世无双,为何天后……竟是个凡人?”
“再怎么选,也不该选个凡人做天后吧?”
却也有人反问,“难道也必须举世独一的出身,才有资格做天后吗?”
先前那人更加困惑,“不应该吗?若身份不够高贵,又怎配得到天君这样的身份如此偏爱?”
"可这世间永远有血脉更出众的人出世。若只有高贵之人才配做天后,那恐怕天君再不能得偿所爱。”
“可是……她是凡人啊。”
“凡人怎么了?”
那人说,“莫困于你心里的菲薄之中,自觉凡人处处不如仙,便不配被爱。这种事又怎么会遵循你我眼中的阶位尺度?它不是解经问道,非要分明黑白,寻得圆满之答,论定对错。”
“什么意思?”
“情不知所起,本来就是无由无据,无缘无故。”
“我怎么听不懂?”
“好了,谨言慎行,走吧。”
墙角处,窸窸窣窣的声响渐渐远去。
玉笺却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脚。
天后?
她脑中一片空白。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说的是谁?她一阵恍惚,不敢信。
不可能吧,如果真要做天后,大人不可能不告诉她,这是两个人的事,他不会不说一声就独自决定。
可另一面,脑海中有声音告诉她,天族就是这样的。
自诩高贵,自负高傲。
更何况,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已经显示出,她这样的身份是高攀,如果是给她一个天后的身份,他一定认为她会感恩戴德才是。
玉笺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抵触。
似曾相识的束缚感,让她觉得此处再不能留。
她知道不能这样想烛钰,烛钰对她很好,可她控制不住思绪,要立刻离开,寻个地方独自静一静。
可是她能去什么地方呢?
忽然,玉笺想到,她可以去凡间。
去那处他买下的宅子。
两日前她刚挖了竹笋莲藕回去,说不能只能吃。
对……
玉笺这样想着,转身就往来时的宫殿走,地上绘了缩地阵法,连通天宫与她的住处。
可走出去没多远,突然听到身后头有人喊她。
玉笺回过头,脸上血色褪下去。
一名银瞳乌发的少年静立不远处,开口道,“姑娘可是迷路了?我送姑娘回殿。”
玉笺下意识后退半步,转身当做没听见。
她的宫殿里有阵法,她要去凡间……
背后,少年不再出声。
可视线若有似无,一直在她身上。
玉笺很平静,因为烛钰说过她来去自由。
没有说不能去凡间。
才踏入殿门,脚下便浮现出缕缕纤细如金针的阵光,是那个传送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