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骂声下一刻就戛然而止。
一道血线倏然自他颈间浮现,下一刻,仙家被一只脚踩在地上。
染血的鞋履像绣了一串猩红的梅花,带着轻贱的意味,漫不经心地踩在他的颊边。
没有人看清太一不聿是何时现身于众仙之间的。
他居高临下,垂眸含笑,足尖随意地一碾,那名不断呕血的仙官便顷刻化作一蓬血雾,神魂俱灭,消散得无影无踪。
太一不聿就这样立于弥漫的血色之中,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声线温润如初,
“可还有同僚,愿与我共成大道?”
即便与众仙站在一处,他的目光也像俯视蝼蚁。
这一眼掠过,仙官之中开始接二连三有人屈膝跪下。
天宫之中的仙家们几乎个个都道貌岸然的指责太一救苦仙君祸乱六界,其罪当诛。可看到他那张含笑的慈悲面时,皆不由得怔然失神。
拥有那样一副容颜,即便犯下滔天罪孽,靠近他的人仍会被轻易蛊惑,忍不住揣测他或许另有苦衷。
六道众生,凡有双目者,皆逃不过为美色所屈。
他敛起獠牙,装得纯良无害。
在眼下这生死一线之间,说要给予他们选择。
就好像真的仁慈。
转眼间,已经黑压压的伏倒一片。
偌大法坛之上,只剩下寥寥不到半数天官仍负隅顽抗。
有人不堪受辱,面容抽动,骤然祭出本命法器,欲冲上前与他同归于尽。
可尚未近身,便猛地被一股巨力抛向高空。
弯钩般的狰狞兽爪自虚空中探出,贯穿他的心口,仙血与溃散的金光汩汩涌出,像细碎的红色雨珠洒落。
“太一……不聿……”
那名仙家拼尽最后一口气,声音破碎,浸满不甘。
“你擅开天门……释放魔气……”
“此乃……此乃天地浩劫啊……”
太一不聿从容不迫地听完了咒骂,轻笑着转过身,身影如烟消散。
下一刻,他已经重现在高台之上,垂眸俯视。
“如此说来……剩下的同僚,是决意与我为敌了?”
四下皆是仇恨,无人应答。
他微微颔首,似是十分满意,“如此便好。”
话音落下,浓稠如墨的黑气自他身后巨大的裂缝汹涌而出,滔天魔气如浪潮以般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整座法坛。
残存的天官们竭力抵挡,却挡不住魔气侵蚀。
有的心神骤然溃散,化作昔日亲手诛杀过的邪魔。
有的承受不住,当场爆体而亡。
玉笺闭了闭眼,缓缓换了两口气。
太一不聿果然是六界有名的疯子。
他看似仁慈地给了天官们选择,动摇众天官心神,冷眼瞧着他们面露挣扎。
让他们自行去选,是要魂飞魄散,还是要屈辱的求得一线生机。
第435章 同路人
天界阵前。
狂风呼啸,魔气如滔天巨浪般翻涌不息。
烛钰立于风中,抬手撕开重重魔障,露出被困在后面的无数个仙家。
诸天仙家被魔气缠绕,云阶血迹斑驳。许多仙家已经堕魔,即便被烛钰强行抽走魔气,却仍仙骨受损,修为大减。
被救出的仙家惊魂未定,纷纷围上前躬身道谢。
“多谢天君相救!”
“天君之恩,永生永世不敢忘……”
感激之声不绝于耳。
烛钰并未驻足。
他一步步继续往前走。
所经之处,真龙之气将汹涌扑来的魔障荡开,辟出少许清净。
无数仙家紧随其后,生怕落下。
一百多年前,烛钰曾奉玉珩之命亲赴昆仑瑶池,在镇压于瑶池底下的归墟镜中,他就已经亲眼见过与今日如出一辙的景象。
天宫堕魔,恍如炼狱。
他毁去了镜中预兆,继任天君后迅速清除了无数个渎职的天官,撤换南天门镇守天将,极力斩断一切会放魔气入天宫的祸根,要逆转天命。
却不料,天宫终究还是沦落到今天这种境地。
而在归墟镜中,他还预见了,自己将被剥骨抽筋的诡谲画面。
可纵观六界,能将他逼至如此境地之人,至今仍未出现。
烛钰对此,并不相信。
他寻着煞气,一路走到后殿深处,一扇巨大的石门凭空出现腐烂的气息混合着业火迎面扑来。
诸位仙家顿下脚步,面容踌躇畏惧,不敢再跟。
烛钰挥开业火,四根巨大的盘龙石柱围困着一座方寸孤台,五爪金龙盘踞在石柱上,符文微微发光,不停流动。
台上站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烛钰开口。
“百年之前,你曾将我困在这缚龙阵中。”
太一的语气异常平和,像是在与故友闲谈叙旧,
“那时我就在想……终有一日,也要让你亲身感受一番。”
太一不聿,从来睚眦必报。
百年前,天族太子烛钰以雷霆之势镇压东极府救苦仙君太一不聿,亲手将他打入缚龙阵,并亲临监刑。
当时所有人都说,烛钰生来便克太一不聿。
一百年后,两人再度出现在缚龙阵前,烛钰依旧站在台下。
可这一次,要被困在缚龙阵中的,不再是太一不聿。
天宫要换人坐主位了。
新君烛钰虽年仅四百岁,却已跻身天界至强。他镇压手足于章尾山,血洗宝殿逼宫而上,踩着尸骨登上王座,足见其手段狠厉,心性果决。
若假以时日,六界恐再无敌手。
可烛钰终究太年轻,不知天底下贪欲二字如何写。
他只知道执掌权柄,捍卫所谓正道,却尚未真正看清,这六界众生皮囊之下的本性。
太一不聿静观天宫大乱,心中却并无太多快意,只觉一片平静。
他等天宫颠覆的这一日已经许久,可亲眼看到,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甚至,索然无味。
烛钰直接无视了对方的冒犯,单刀直入,“当年你是如何逃出缚龙阵?”
“自是有人助我。”太一不聿缓缓转过头。那双琉璃色的眼眸空洞无物,他垂着眼,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烛钰身上,冷声质问,“烛钰,我的东西在哪里?”
“什么东西?”烛钰蹙眉。
“红莲魂灯。”
太一不聿亲赴地府,却发现魂灯早已不见踪迹,“烛钰,灯在你手中?”
他漠然开口,“给我。”
烛钰目光骤然沉冷,“你要魂灯做什么?”
太一不聿如今已集齐数件上古法器,洛书河图、东皇钟,驾驭无数凶兽残卷。六界间几乎无人能敌。
加之镇邪塔和他自身的血脉之力,甚至与魔道牵连甚深。
其实力,堪称恐怖。
而今,他要寻红莲魂灯。
“这就不是你该过问的事了。”
昏暗的火光斜映而下,将两人的身影拉扯得扭曲狭长。
死寂蔓延。
太一不聿唇角忽然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从容道,“你会给我的。”
烛钰耐心耗尽,面上凝着一层寒气,“太一,你究竟意欲何为?”
与他凛冽的杀意相对,太一唇边的笑意分毫未减。
“并非我要做什么,”他轻轻摇头,声调柔和,“是天道……要容不下你了。”
烛钰面色骤沉。
“烛钰,我并非你的对手,也从未视你为敌。”太一不聿视若无睹,自顾自的说,“我们本不必对立,只是立场相异。”
他只是还未真正见到。
太一不聿想,待他见到,便会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龙与凤,返祖血肉,天降祥瑞。
本质上,他们是一路人。
天生怀璧,其罪自至。
高台之下,烛钰耐心尽失。
他不再多言,抬手结印,一掌探向高台。五指张开,指节凌厉,裹挟着沛然仙力直贯而出。
寒光倏然没入太一周身,锁死他两处关窍主脉。
然而,高台上的身影只是微微一晃,下一刻骤然散作一团墨色虚影。
刚才与烛钰对话的,自始至终都不是太一不聿的真身。
烛钰眉头拧紧。
缚龙阵中只余一缕缥缈声音回荡,“烛钰,你不妨亲自去看看,你的对手,究竟是谁。”
……
诛仙台法坛上死局已定,大半仙官已然堕魔,只有少数勉强维持着神智与形貌,可对仙家而言,堕魔往往生不如死。
然而,另有一部分仙官全然不受魔气影响,即便身受重创,也依旧保持着清明。
这绝非无欲无求可以解释的。
可就算是魔气没有入体,为什么被混沌重伤,还能好端端地站着?
“你们为何未被魔蚀!””有仙官厉声质问,“重伤之下神志竟然还清明……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