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早有预料,亲耳听到时,仍觉得荒谬得几乎令人发笑。
“还等什么?”
入魔的仙官声音嘶哑,目光紧逼而上,
“烛龙金鳞可稳固金身,烛龙之血,也可聚仙元,抵御魔气侵袭……如今魔潮肆虐,多少同僚堕入魔道,又有多少仙家惨死殒命,天宫危在旦夕。”
“陛下……您不会不愿赐予我们金鳞吧?”
烛钰目光冷冷扫过这些所谓仙官,心中早已了然。
竟还想出如此愚蠢的主意。
“你们当金鳞是什么?”烛钰冷声反问,“即便赐予你们金鳞,以诸位如今的修为与心性,当真守得住这天宫吗?”
魔潮汹涌而至时,多少天官渎职弃守,临阵脱逃?
为求自保而舍弃同僚者,更不在少数。
更何况,此番堕魔之祸,根源本就在于诸仙心中早有妄念私欲。
金鳞可御外魔,却如何能镇得了内邪。
第437章 诱饵
烛钰目光冷冽地扫过一众天官,漠然开口,“赐尔等金鳞本意天恩降福,亦为抵御魔气。可尔等之中,有几人真将其用于正途?又有多少恃强凌弱、残害低阶仙官,将其另作他用?”
“太一不聿早已被逐出天宫,天门要职也已悉数更换。如今却有人将天门守将泄露至魔域,无极几条天地灵脉,也是有人暗中分割送出的。”
他看向人群中声音最厉的那名仙官,
“你此刻在此高声煽惑,究竟意欲何为?”
对方却毫无惧色,反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神情,俨然未将天君威仪放在眼中。
那人甚至踏前一步,声音高亢,“陛下,多说若真想保天宫无恙,不如将龙髓也赐予我等。”
冥顽不灵,多说无益。
眼下其余天官也已蠢蠢欲动,个个心思昭然若揭。
烛钰亲自出手,清君侧,肃天宫。
倏一团炽烈金光如金乌出世,挥洒而出,几乎眨眼之间,只听一声凄厉的哀嚎骤然响起,那个天官瘫软在地。
烛钰眼中未有半分波动。
他翻掌虚按,对方周身缠绕的污浊魔气如受到巨力撕扯,一股股黑雾嘶啸着被强行抽离体外,化作缕缕黑烟。
烛钰手腕凌厉,废除了人的仙骨筋络之后,留了人一条命。
“还有谁?”
他抬眼,下方那些身染魔气的天官惊慌欲逃,却已来不及。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烛钰便已控制住了魔气,也近乎肃清了一半天官。
一动不动的身躯横躺玉阶,血染华庭。这景象与一百年前他在归墟镜中所见一模一样。
下面的众仙眼中仍有异色,虽然垂首不语,却在暗中交换目光。
暗流涌动,隐有不服之意。
烛钰忽然想,当年玉珩让他去窥见这一幕,或许,本就是有意为之。
或许他早已知道自己会成为天君,也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烛钰垂眸俯视下方,沉默良久,忽而冷声轻笑,睥睨台下众仙。
笑他们如蝼蚁自不量力,笑这群酒囊饭袋竟连自己也认不清。
骤然间,他眼神一凛,背后一道凌厉杀咒袭来,他头也未回,不假思索,面无表情抬手便挥出一记杀招。
却在转头的刹那神色骤变。
“你没有走……”
他难以置信,可此时此刻见到她,心中涌起的绝非欣喜。
玉笺正被他们挟持在身前,当成一具脆弱的盾板。
幽光藤蔓般缠绕在她周身,操纵着她的行动。
是傀儡术,她身不由己。
几乎在刹那之间,烛钰强行收住杀招,劈手生生拦下飞掠的金光。
同时贯穿而来的杀咒在他身上爆开,烛钰猛然受反噬,咳出一口血,徒手接住那一记术法。
手中用力,利刃在掌心应声破裂。
嗡鸣如雷贯耳。
挟持着玉笺的天官嘴角忽然向上弯了弯。
玉笺听到一道密语传入耳中,
“看来你对他真的很重要……明明已占尽上风,竟还愿为你停手。”
下一秒,她后颈一松。
那名天官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手。
玉笺如一片落叶,自高空直坠而下。
几乎同时,又一记凌厉的杀招破空而来,这一次直指毫无反抗之力的玉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烛钰已不假思索掠至她身前,在杀招即将触及她之前,一手捂住她的耳朵,另一手将人护在怀中,以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击。
玉笺看不见身后发生什么,只觉脸上潮湿,耳际染上了一抹温热。
刚才他冲入陷阱救她之时,恍惚听见她喊了什么。
直至将她护下的那一刻,他才听清。
她在说……
“不要过来!”
玉笺身上暗藏的禁制已骤然没入他体内。
烛钰回神,抬手斩断结印,却已来不及。
禁术的另一端连在玉笺后颈。
他若强行破除,若强行破除,玉笺必定神魂俱灭。
他只得收手。
瞬息之间,禁术钻入身体,烈焰灼过他的双眼,烛钰眼前陷入黑暗。
他却只顾着低头询问怀中的人,“玉笺……刚刚可有伤到你?”
丝毫未顾及落在自己身上的禁术。
可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嗡鸣骤然炸响,玉笺急得浑身僵硬,‘大人快退开!我身上被下了东西……!’
可口中因为言灵咒发不出声音,血色阵法已自她脚下轰然升起。
无数咒文化作长线,锁链一般缠绕上烛钰的身体,像是要将他生生绞碎于阵中。
烛钰不闪不避,抗下漫天杀机,而后将玉笺小心翼翼置于地面。
诛仙大阵对凡人之躯并无致命威胁,烛钰甚至生出几分庆幸。幸而如今她并非纯粹仙体,这半仙之身,至少能让她免受半数阵法的摧残。
而剩下那一半杀机,他足以全部为她挡下。
数道烈焰缠绕的法器破空袭来,直逼烛钰后背,他反手挥出一招,硬生生迎上。
可他早已身受重创,仙元被禁术封了大半,此刻应对得极为艰难。
再加之,他受困于诛仙大阵之中。
魂钉森然,没入他两道大脉,仙气被死死压制。
烛钰每接一击,便是伤上加伤。
即便如此,他仍一步未退,将玉笺牢牢护在身后,不让她被半点杀机波及。
第438章 步后尘
玉笺惊魂未定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烛钰,后背沁着一层冷汗。言灵封印终于解除,她得以与烛钰清晰对话。
她急忙开口,“大人,你的伤势如何?”
可烛钰却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周身衣袍完好无损,不见半分伤痕。
然而一双原本如墨玉般漆黑的眼,此刻却仿佛被灼红。
“玉笺。”他伸出没有沾染血迹的那只手,掌心滚烫,贴住她的脸。
烛钰的体温高得有些异常,眼中的神情却温和柔软,形成一种矛盾的反差。
他低声问她,“你有没有事?”
玉笺流着泪答没有,不懂为什么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仍是先确认她的安危,问她是否受伤。
好像她才是那个受伤最重的人。
可他呼吸明显已紊乱不稳,玉笺甚至觉得,他下一刻或许就会倒下。
他本是天命所归,是转世真龙,众星捧月般的天之骄子,向来孤傲凛然,不可一世。
可如今,因为她而身陷囹圄,被锁在诛仙大阵。倒也不显过分狼狈,只是像困鹤一般,清冷不可攀。
即便如此,他口中还在问,“玉笺,你受伤了吗?我看不见,若你被伤到一定要告诉我……”
什么……?
玉笺愣住,看向他。
烛钰看不见了?
“大人?”
玉笺颤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无事。”他握住那只手,“仙家无需双目,亦可感知天地。”
烛钰神色依旧平静,眉宇间甚至更加温和,像是真的如他所说的无事一般。
玉笺心里却涌出一股巨大的哀伤,心口像是被狠狠剜开一个口子,血淋淋地泛着疼。
她知道他在安慰她。
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她明明和大人并没有那么熟悉,为什么会难过如同亲身受到重创?
是因为他不顾性命地护着自己,还是因为……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从未见过的零碎的画面。
同样是以她的视角,一步一步跟在烛钰身后,望着他挺拔孤高的背影,随着他攀登看起来似乎没有尽头的天梯。
看见在风雪凛冽的极寒之地,她欢欣雀跃地奔向他,对他说,“殿下,我学会腾云之术了!”
烛钰的声音与面容,一点一滴重新汇聚、清晰,逐渐拼凑出一个外表清冷疏离,内心却细致温暖的他。